雨繼續下。
劉承業躺在擔架上，感受著身體的每一次顛簸。每一次顛簸，傷口都像被刀割一次，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他不能喊疼，不能示弱，他是這支軍隊的魂，他倒了，軍心就散了。
“前世看電視劇，那些將軍受傷了還要硬撐，我覺得是編劇瞎編。”
“現在我知道了，不是編劇瞎編，是現實比電視劇更殘酷。”
“將軍，喝點水。”妞妞不知從哪弄來個破葫蘆，裡面裝著還算乾淨的雨水。她小心翼翼喂到劉承業嘴邊。
劉承業喝了幾口，清涼的雨水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痛。他看著妞妞，這丫頭也渾身溼透，小臉凍得發青，但眼神依然清亮。
“妞妞，怕嗎？”
“不怕。”妞妞搖頭，用袖子擦了擦他額頭的汗——其實分不清是汗還是雨水，“跟著將軍，不怕。”
“如果……我死了呢？”
妞妞一愣，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哭聲出來：“將軍不會死的……將軍答應過我，要護我周全的……”
劉承業心中酸楚。是啊，他答應過。可在這亂世，承諾是多麼脆弱的東西。鄭七答應要護他周全，死在伏牛山；黑牛答應要護他周全，死在白河渡；王權王大哥在他的勸說下舉事，為了掩護他也死在汴梁城外；傅友德答應要護他周全，死在汴梁城。
現在輪到他了。他能護住誰？
“妞妞，”他輕聲說，“如果我真死了，你就跟著我伯父。他會照顧你……”
“我不要！”妞妞哭出聲，“我就要跟著將軍！將軍去哪，我去哪！將軍要死，我陪著！”
劉承業閉上眼，不讓眼淚流出來。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這草芥之間，竟也能生出如此純粹的信賴，如此決絕的追隨。這讓他覺得，自己拼死掙扎，或許不只是為了活命，也是為了這些信他、跟他的人。
隊伍在泥濘中艱難前行。不時有人摔倒，摔在泥裡，半天爬不起來。同伴就伸手去拉，拉不起來，就兩個人抬。擔架上的傷員，有些挺不住，在顛簸中嚥了氣，就被草草埋在路邊的泥裡，連個墓碑都沒有。還活著的人，默默從屍體邊走過，沒人哭泣，沒人說話，只是眼神更加麻木，也更加兇狠。
到黃昏時，又死了十七個傷員，累倒三十多個士兵。劉福通下令，在一條稍高的土崗上紮營——其實談不上紮營，就是找片稍微乾燥的地方，大家擠在一起，用油布、草蓆搭個棚子擋雨。
糧食不多了，每人只能分到半碗稀粥，摻著野菜，清得能照見人影。但沒人抱怨，默默喝完，就蜷縮著睡去，以儲存體力。
劉承業被抬到一個簡陋的草棚下，孫十三來給他換藥。解開繃帶，傷口觸目驚心——斷口處皮肉外翻，已經發黑，黃綠色的膿液不斷滲出，腐臭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孫十三用燒酒清洗，每擦一下，劉承業就渾身一顫，但他咬著木棍，硬是沒哼一聲。
“將軍，這傷……”孫十三聲音發顫，“得把腐肉刮掉，不然膿毒攻心，神仙難救。可刮肉……太疼了，您這身子，怕撐不住。”
“刮。”劉承業吐出木棍，只說了一個字。
孫十三看向劉福通，劉福通咬牙點頭。幾個親兵按住劉承業的手腳，孫十三用燒紅的小刀，開始颳去腐肉。刀鋒刮在骨頭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劉承業渾身繃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老大，但依然一聲不吭。汗水、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身下的草蓆。
颳了約一刻鐘，腐肉終於刮淨，露出鮮紅的肉芽——這是好兆頭，說明還有生機。孫十三敷上草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劉承業沒昏過去，但眼神已經渙散。
“將軍，好了。”孫十三長舒一口氣，自己也滿身大汗。
劉承業微微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妞妞用溼布給他擦臉，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下來，滴在他臉上。
“別哭……”劉承業用盡最後力氣，擠出兩個字，“我……死不了。”
說完，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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