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二月廿八,廬州城西,雲巖寺。
寺在荒山之中,遠離官道,香火寥落。山門前石階生滿青苔,兩側古柏蒼勁,枝幹虯結如龍。晨鐘剛過,餘音在山谷間嫋嫋消散,驚起幾隻寒鴉,在灰白的天空中劃出幾道凌亂的墨跡。
寺內西廂,一間簡陋的禪房裡,韓林兒坐在蒲團上,望著窗外發呆。他今年十五歲,但看起來更小,瘦弱得像根蘆葦,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眼神空洞。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是寺里老和尚給的,不太合身,袖口挽了好幾折。手腕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發亮,是他父親韓山童留下的唯一念想。
三個月了。
從潁州城破那夜逃出來,已經三個月。那夜的記憶像夢魘,時時在午夜驚醒他:火光,慘叫,母親拉著他從密道爬出,身後是喊殺聲,是宮殿崩塌的轟響。他們扮作難民,晝伏夜出,逃了半個月,才找到這雲巖寺。母親楊氏與寺中老和尚有些舊緣——早年韓山童傳教時,曾資助此寺修繕,老和尚念舊情,收留了他們母子,對外說是遠房親戚投奔。
可這能躲多久?
元軍在搜捕,賞金從一千兩漲到五千兩。寺裡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有香客,有樵夫,萬一被認出來……韓林兒不敢想。他夜裡常做噩夢,夢見自己被拖到刑場,劊子手的鬼頭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然後驚醒,渾身冷汗。
“林兒,喝藥了。”母親楊氏端著碗湯藥進來,她四十來歲,但頭髮已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深刻,唯有一雙眼睛還保留著昔日的端莊。她原是潁州大戶之女,知書達理,嫁給韓山童後,跟著丈夫傳教、起義,見過大場面。可如今,丈夫死了,江山沒了,只剩她和兒子,如喪家之犬,在這荒山古寺苟延殘喘。
韓林兒接過藥碗,藥很苦,他皺著眉一口喝乾。楊氏用手帕給他擦擦嘴角,輕聲道:“今日覺得怎樣?胸口還悶嗎?”
“好些了。”韓林兒低聲說。他有心悸的毛病,受驚或勞累就會發作,喘不上氣。這三個月,發作了七八次,一次比一次重。寺裡缺醫少藥,老和尚懂些醫術,採草藥給他調理,但治標不治本。
楊氏在他身邊坐下,握著他的手。那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她心中酸楚,強忍著淚,道:“林兒,娘想過了,這裡不能久留。老和尚說,近日山下有生人走動,像是官兵的探子。咱們得走,往南走,去江南,或許能尋條活路。”
“往南?”韓林兒眼中閃過恐懼,“江南也有元軍,還有張士誠、方國珍那些人,他們會收留咱們嗎?”
“總比在這兒等死強。”楊氏咬牙,“娘還有些首飾,變賣了,僱條船,順江而下。到了江南,隱姓埋名,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可父親的大仇……”
“別提你父親!”楊氏忽然激動,聲音發顫,“他就是被那皇位迷了眼!好好的教主不當,非要當皇帝!結果呢?城破了,人死了,跟著他的那些老兄弟,死的死,降的降!這仇,報不了,也不能報!林兒,聽孃的,咱們不報仇,不造反,就好好活著,行嗎?”
韓林兒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心中一痛,低頭不語。他知道母親是為他好,可他身上流著韓家的血,是“大宋苗裔”,是紅巾軍名義上的太子。這身份,就像烙鐵,烙在他身上,烙在他心裡,一輩子洗不掉。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寺院裡格外清晰。楊氏臉色一變,將兒子護在身後,手摸向袖中——那裡藏著把匕首,是逃出來時帶的,一直沒離身。
“篤篤”,敲門聲。
“誰?”楊氏厲聲問。
“施主,是小僧慧明,送齋飯來了。”是個年輕的聲音,是寺裡的小沙彌。
楊氏鬆了口氣,示意韓林兒別動,自己起身開門。門開一條縫,外面站著個十四五歲的小和尚,端著個木托盤,上面兩碗粟米粥,一碟鹹菜。小和尚低著頭,很恭敬。
“有勞小師父。”楊氏接過托盤,正要關門,小和尚忽然抬頭,飛快地低聲道:“快走!山下來了好多人,帶著刀,往寺裡來了!”
楊氏手一抖,托盤差點掉下。她強作鎮定:“是什麼人?”
“不知道,但不像善類。師父讓我來報信,你們從後門走,快!”
楊氏來不及多想,轉身拉起韓林兒:“林兒,走!”
母子倆也顧不上收拾,只帶了隨身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一點碎銀,還有那串佛珠。從小沙彌指的後門溜出,穿過菜園,往後山跑。後山是片竹林,有條小路,通往後山深谷,那裡更偏僻,或許能躲一躲。
剛進竹林,就聽見前院傳來嘈雜聲,有人大喝:“搜!仔細搜!一個角落都別放過!”
是元軍!楊氏心中一沉,拉著韓林兒加快腳步。韓林兒體弱,跑了幾步就喘不上氣,臉色發青。楊氏急得眼淚直流,卻不敢停,半拖半抱著兒子往竹林深處鑽。
:笑輕聲一來傳方前,然忽。響作沙沙去上踩,積厚葉落上地,日蔽天遮,茂林竹
”?啊哪去要是這,下殿子太,娘娘后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