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征天錄:我在亂世當梟雄》第82章 春雨如膏(1)

作者:把愛做出來的公子程·17小時前

至正十二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驚蟄的雷聲還在山谷間隱隱迴盪,春雨便不期而至。起初是牛毛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大別山沉睡一冬的土地。山巒、樹林、村舍都籠在一層淡淡的青灰色煙靄中。漸漸地,雨絲密了,斜斜地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紗幕,將天地連成一片朦朧的水墨。雨水順著茅草屋簷成串滴落,在門前的石階上敲出單調而持續的“嘀嗒”聲。山澗溪流一夜之間漲了起來,渾濁的山水裹挾著枯枝敗葉、去歲腐草,嘩嘩地衝下山谷,聲勢漸壯,沖走了背陰處最後幾撮頑固的殘雪。

霍山縣城外二十里,老虎溝。

這面朝南的緩坡,去歲還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蕪。雜樹叢生,荊棘密佈,碗口粗的野藤纏繞著嶙峋的怪石,只有獐子、野兔偶爾出沒。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前,紅巾軍民務司組織附近幾個村落的青壯,揮舞著柴刀、斧頭,用了整整一個月,將這片坡地的樹木荊棘砍伐殆盡。樹幹粗大的運回村裡做樑柱,細枝雜木則就地堆起,放了一把大火。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紅了半個山谷,也燒出了一片焦黑但肥沃的土地。

如今,站在這片新開墾的梯田上,雨水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是一種微腥的、生機勃勃的味道。坡地被粗略地修整成一層層不規則的梯田,用挖出的石塊和結實的草皮壘成了田埂。雖然粗糙,但已初具規模。

雨幕中,數百個身影正在勞作。

男人們大多赤著腳,高高挽起褲腿,露出黝黑精瘦、青筋虯結的小腿。他們身上的衣衫補丁摞補丁,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手裡的農具簡陋得讓人心酸:鋤頭是生鐵打的,但用料薄,許多已經卷了刃、豁了口;钁頭的木柄磨得發亮,沾滿泥漿,滑不留手。每一鋤下去,都要費力地從黏溼的泥土中拔出,甩出一串泥點。泥土是黑褐色的,摻雜著草木灰和未燃盡的細碎炭粒,異常肥沃,但也異常粘重。

女人們跟在男人後面,也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蹲在地上,用雙手仔細地翻撿著新翻出的土塊,將裡面的碎石、殘留的樹根、草莖一一揀出,扔到田埂邊。她們的動作仔細而虔誠,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泥土,而是珍貴的糧食。孩子們也來幫忙,大些的學著母親的樣子撿石頭,小些的則在田埂上跑來跑去,用柳條編的小筐運送撿出的雜物。雨水打溼了他們稀疏枯黃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小臉凍得發青,但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新奇的興奮。

沒有人說話,只有鋤頭入土的悶響、泥塊落地的撲簌聲、雨水敲打鬥笠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溪流不息的嘩嘩聲。但這沉默並不壓抑,反而充滿了一種堅實的、充滿希望的力量。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腳下這片在雨中泛著油光的黑土,是他們自己的了。

“王老栓!停一下!”

一個穿著陳舊蓑衣、戴著寬大斗笠的老者,拄著一根結實的木棍,沿著溼滑的田埂小心地走來。雨水順著蓑衣的邊緣滴落,在他身後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他是王樸,年過五旬,原是大名府的一名老秀才,因不願剃髮易服、出任偽元學官,攜家逃入山中,去年被紅巾軍尋訪到,請出山擔任民務司主事,負責屯田墾荒、安撫流民。雖是一介文人,但數月田間奔走,臉曬黑了,手粗糙了,唯有一雙眼睛在雨幕中依然清澈有神,透著讀書人特有的明澈與執著。

被點名的漢子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他叫王老栓,四十出頭,是山下王家坳人,祖祖輩輩給霍山城的蒙古達魯花赤家種地。他憨厚地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旱菸燻黃的牙齒:“王先生,您瞧,這土裡有‘老窖’,鋤頭下去直打滑,震得手膀子發麻。”

王樸走到近前,將木棍插在泥裡,蹲下身,也顧不得泥濘,伸出那雙已不再白皙修長、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在剛翻開的土裡扒拉了幾下。果然,一塊青灰色的、磨盤大小的岩石一角露了出來。

“是塊‘臥牛石’。”王樸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對周圍幾個聞聲停下的漢子道,“來三四個力氣大的,拿撬槓和麻繩來!這石頭不除,這一片地都種不踏實!”

立刻有幾個精壯的漢子應聲過來,有人從田埂下拖來兩根碗口粗、一頭削尖的硬木槓子,有人解下捆柴的粗麻繩。眾人圍著石頭,先用鋤頭、鎬頭將石頭周圍的泥土清開,露出全貌。果然不小,估計有幾百斤。王樸指揮著,將麻繩套在石頭一端,兩根木槓插進石下縫隙。

“一、二、三——起!”

幾個漢子喊著號子,額頭青筋暴起,雙腳深深陷進泥裡,拼命下壓撬槓。石頭微微晃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再來!穩住了,一起用力!”

又試了兩次,在眾人“嘿呦嘿呦”的號子聲中,這塊沉睡不知多少年的頑石終於被撬動了,翻滾著,帶著沉悶的響聲,沿著溼滑的坡面滾了下去,最後“咕咚”一聲,砸進田埂下的水窪裡,濺起老高的泥水。

“好!”周圍勞作的百姓不由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王老栓和幾個漢子累得坐倒在泥地裡,大口喘氣,臉上卻滿是笑容。

王樸也鬆了口氣,用衣袖擦了擦額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提高聲音對坡上勞作的眾人道:“鄉親們都看見了!開荒墾田,就像咱們造反打仗,不能怕難,不能惜力!這些石頭、樹根,就是地裡的‘韃子兵’、‘頑固寨’,咱們今天費力氣把它清除了,整出的就是能傳子孫的好地!這坡地是石渣土,看著貧瘠,但石頭能保墒,種粟米、豆子最是合適!只要深耕細作,施肥得當,一畝地打上兩石糧食,絕不是空話!到時候交了公中的三成租,剩下的,全是你們自己缸裡的糧,碗裡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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