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石?”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直起腰,聲音發顫。他是趙石頭,老虎溝原來的佃戶,給蒙古百戶種了四十年地,去年大旱,顆粒無收,兒子因交不上租子被活活打死在衙門前的拴馬樁上。如今,他分到了五畝這樣的坡地。
“王先生,真……真能打兩石?往年給百戶老爺種那河灣好地,豐年也就一石七八,交完租子,剩下三四鬥,摻著野菜樹皮,都不夠吃到年關……”
“趙老爹,那能一樣嗎?”王樸走到老漢身邊,語氣溫和但堅定,“給蒙古老爺種,那是替別人當牛做馬,收多收少,自己落不下幾粒。如今這地,是劉將軍做主分給咱們自個兒的!”
王樸聲音高了起來:“地裡的出產,交三成給公中,用作軍糧、修路、辦學、賑濟孤寡,剩下的七成,全是自己的!你出多少力,地裡就還你多少糧!咱們紅巾軍,不興蒙古人、色目人那些苛捐雜稅,不搞勞役攤派!就一條:自己種的地,自己打的糧,除了該交的租子,誰也不能多拿一粒!”
周圍的農忙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靜靜地聽著。雨水打在斗笠上、蓑衣上,沙沙作響。許多人的眼睛溼潤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趙石頭老漢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點了點頭,蹲下身,用那雙枯瘦如柴、關節粗大的手,深深插進溼潤的泥土裡,緊緊攥住了一把黑土,彷彿握住了失而復得的命根子。
“王先生,”另一箇中年漢子期期艾艾地問,“您前些日子說的那個……占城稻,真能在咱們這山溝溝裡種?聽說那稻子嬌貴,得是好水好田……”
“能!”王樸的回答斬釘截鐵,他年輕時遊學江南,確實見過這種早熟耐旱的稻種,“我親眼所見!占城稻,耐旱,耐瘠,不挑地,從下種到收割,短的不過七八十日,長的也就百來天。咱們霍山這邊,無霜期長,氣候溫潤,只要水利跟得上,一年種兩季完全可能!稻種我已經託南邊的商人去廬州、安慶一帶尋購了,最遲三月中,定能運到!到時候,咱們先選出十畝好水田試種,只要成了,明年就推開!粟米、小麥、占城稻,咱們輪著種,地裡就不閒著了!只要肯下死力氣,流汗水,我王樸把話放在這兒:跟著劉將軍,跟著咱們紅巾軍,從今往後,餓死人的年景,一去不復返了!”
“好!”
“王先生說得對!”
“跟著劉將軍,有活路!”
人群激動起來,低聲的議論變成了充滿希望的交談。趙石頭老漢直起身,望著雨霧中層層疊疊的新墾梯田,眼中煥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彩:“一年兩季……那、那得打多少糧食……娃他娘,你聽見沒?咱家那五畝地,要是都能種上這稻子……”他轉向身邊一個默默撿石頭的老嫗,聲音哽咽。
老嫗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也露出笑容,用力點頭。
“好了,鄉親們,雨下大了,今日就到這裡,收工吧!”王樸看看天色,雨勢確實轉急了,“都回去,喝碗熱薑湯,用熱水燙燙腳,驅驅寒氣!身子是幹活的本錢,可不能病了!工具收拾好,田埂拍實了,別讓雨水沖垮了!”
眾人應著,開始收拾農具。雖然個個渾身溼透,泥漿滿身,累得直不起腰,但臉上卻帶著滿足的、充滿希望的笑容。人們互相招呼著,攙扶著,三三兩兩沿著田埂向山下村落走去。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粗獷而帶著山野氣息的山歌在雨霧中響了起來:
“二月二嘞——龍抬頭——”
“窮哥們翻身——有奔頭——”
“開了荒山——種糧米——”
“老婆孩子——熱炕頭——”
“再不受那——韃子氣——”
“跟著紅軍——走到頭——”
歌聲先是獨唱,漸漸有人應和,最後變成了一片參差不齊卻充滿力量的大合唱。粗獷的、直白的調子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了遠處林間棲息的幾隻山雀,撲稜稜地衝向鉛灰色的天空。這歌聲裡,沒有文人的雅緻,沒有樂工的技巧,有的只是掙脫枷鎖、重獲新生的最樸素的喜悅,和對未來日子最直白的憧憬。
王樸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站在田埂高處,望著雨幕中漸漸遠去的人群,望著這片在數百人手中一點點改變面貌的山坡。冰涼的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進他的脖頸,他卻渾然不覺。胸中有一股熱流在激盪,衝得他鼻腔發酸,眼眶發熱。
他想起了年少時寒窗苦讀,那些聖賢書裡描繪的“大同之世”、“仁政王道”;想起了中年時目睹山河破碎,百姓流離,自己空有滿腹經綸卻無能為力的苦悶;想起了避居山野,以為此生就要如此渾噩而終的絕望。何曾想到,在這天下大亂、烽火連天的至暗時刻,在這莽莽大別山的深處,在一個年僅十六歲、重傷殘軀的少年將軍麾下,他竟然看到了夢想照進現實的一線曙光。
“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養,幼者有所教……”他喃喃地背誦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孔孟之夢,幾千載空談……竟在此時此地……”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頰,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遠處村落的方向,已升起裊裊炊煙,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溫暖。那裡有剛剛分到土地和種子的農戶,有被組織起來學習識字算數的孩童,有正在接受簡單醫護訓練的婦人,有在匠作營裡打造農具、兵器的工匠……
這一切的規劃、排程、支撐,都來自於霍山縣城裡那個幾乎不出府門的少年。王樸知道,劉承業現在的身體狀況極差,斷腿的傷口反覆感染,高燒時退時起,全靠頑強的意志和不錯的湯藥吊著性命。但即便躺在病榻上,那個少年的頭腦依然在飛速運轉,一道道關於墾荒、水利、賦稅、商貿、匠作、鄉勇的指令,依舊清晰而有效地發出,透過他、透過蘇元元、透過陳瘸子等人,變成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切實變化。
“真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王樸望著霍山縣城的方向,深深一揖。他拜的不是哪位帝王將相,而是這亂世中一道不屈的魂,一股要讓這汙濁世道改天換地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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