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黃昏，廬州城外二十里，破廟。
雨還在下，天色陰沉如墨。破廟在荒郊野外，四周是亂墳崗，磷火在雨夜中飄忽不定，像無數幽魂的眼睛。廟裡燃著一小堆火，火不大，勉強驅散些寒意，映亮幾張年輕而警惕的臉。
周小七蹲在火邊，用樹枝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炸開。他今年十九歲，但看起來老成許多，臉上有道新疤，從左眉劃到耳根，是年前在英山突圍時留下的。他原本是壽州漁戶之子，跟著父親在淮河上打魚為生，後來父親被元軍水師撞翻船淹死，他投了紅巾軍，因機靈膽大，被劉承業提拔為哨探頭目。
這次的任務，是尋找韓林兒的下落。
坐在他對面的是蘇元元，劉承業的親兵隊長。他更年輕，才十七歲，但已跟隨劉承業近一年，從潁州到汴梁，從汴梁到壽州，再從壽州到大別山，是劉承業最信任的親兵之一。他身材精壯，眼神銳利，腰佩短刀，背挎弩弓，即使在烤火，也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的姿態。
“蘇兄弟，你說，韓林兒真還活著嗎？”周小七低聲問，眼睛盯著廟門外飄搖的雨幕。
“活著。”蘇元元聲音平靜，“潁州城破時，韓教主被俘，但太子和皇后趁亂逃了。這是咱們在潁州的眼線親眼所見。而且……”他頓了頓，“劉將軍說，韓林兒必須活著，也必須找到。”
“為什麼？”周小七不解，“韓山童都完了，他一個十五歲的娃娃，能找到有什麼用？難不成真奉他當皇帝？”
“有用。”蘇元元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劉將軍說，名不正則言不順。紅巾軍起兵，打的是‘重開大宋之天’的旗號，韓家父子是趙宋苗裔，是這面旗的魂。韓山童死了，韓林兒就是唯一的正統。咱們要成事，要團結各地反元勢力，必須找到他，奉他為帝。這叫……挾天子以令諸侯。”
最後這句，是劉承業私下對親兵們說的，蘇元元記得很清楚。他雖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將軍說的，一定有道理。將軍是神人，是註定要成大事的，他蘇元元這條命，早就是將軍的了。
“可天下這麼大，去哪找？”周小七苦笑，“咱們在廬州轉悠半個月了，一點線索都沒有。那些逃出來的潁州官員，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也不知去向。韓林兒一個半大孩子，帶著他娘，能跑多遠？”
“正因是孩子，才容易藏。”蘇元元道，“將軍分析，韓林兒母子出逃，無非幾條路：往南，去江南，那裡是張士誠、方國珍的地盤，不安全；往西，去湖廣，是徐壽輝的地盤，也不安全；往東，是咱們淮南，但元軍控制；最有可能的，是往北，回他們老家永年，但路途遙遠，元軍關卡重重，不容易。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躲在附近，等風頭過去。”
“可附近都被元軍搜遍了……”
“元軍搜的是城鎮，是官道。”蘇元元眼中閃過光，“但有些地方，元軍搜不到，也想不到。”
“比如？”
“寺廟，道觀，尼庵。”蘇元元緩緩道，“韓山童是白蓮教主，與佛門、道門素有淵源。韓林兒母子落難，最可能去投靠的，就是寺廟道觀。而且，必須是偏僻的，不起眼的小廟小觀，才能避人耳目。”
周小七眼睛亮了：“有道理！廬州附近，大小寺廟上百，咱們從最偏僻的開始查！”
“不。”蘇元元搖頭，“不能大張旗鼓地查，會打草驚蛇。咱們扮作香客，或者逃難的百姓，一家家暗訪。記住，韓林兒十五歲，面白，瘦弱，說話有些結巴。他娘楊氏，四十來歲，信佛，手腕上有串檀木佛珠，是韓山童送的。這是將軍從潁州宮人那裡問來的特徵。”
“可萬一他們改了裝束，改了姓名……”
“那就看命了。”蘇元元淡淡道，“將軍說了，盡人事，聽天命。但我覺得，咱們能成。因為將軍要成事，老天爺就得幫忙。”
他說得篤定，周小七也被感染了，重重點頭：“好！那咱們明天就開始，從城西的雲巖寺查起。我打聽過了，那寺廟偏僻，香火不旺，只有一個老和尚和兩個小沙彌，最可能藏人。”
“行。但記住，見機行事，不可莽撞。若真找到了，不要聲張，暗中保護，速報將軍。”
“明白。”
兩人商議妥當，分了乾糧——是粟米餅，就著雨水吃了。蘇元元又檢查了一遍弩弓，箭矢，短刀，然後裹緊蓑衣，靠在牆角假寐。他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會醒，這是這一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
廟外，雨聲淅瀝，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添悽清。蘇元元閉著眼，腦中卻想起劉承業臨行前的交代。
那是正月二十的夜裡，霍山縣衙後堂。劉承業拄著柺杖，站在地圖前，燭光將他消瘦的身影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元元，你跟我多久了？”
“回將軍，十個月零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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