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九月十五，子時，江寧城下。
秋夜的風已帶寒意，從長江江面上刮來，卷著潮溼的水汽，撲在江寧城高聳的城牆之上。城頭火把在風中搖曳，明滅不定，將守軍的身影投在垛口之間，拉得忽長忽短，如鬼影幢幢。
聚寶門是江寧城南門，正對秦淮河。門外是寬闊的甕城，此時甕城城門緊閉，鐵閘落下，門洞內黑黢黢的，深不見底。護城河寬約三丈，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河上吊橋高高懸起，像一隻收攏的手臂，拒人於千里之外。
馮國用站在聚寶門城樓內，透過箭窗望向城外。他今年三十有五，身材魁梧，方臉闊口，左頰有道寸許長的刀疤，是當年在潁州守城時留下的。他穿著元軍千戶的制式鐵甲，甲片在昏黃的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但甲下內襯的衣裳，卻是當年紅巾軍的赤色裡衣——這細節無人注意，卻在他心中如一團燃燒的火，灼得他日夜不得安寧。
他在等。
等城外約定的火把訊號，等那個能讓他洗刷恥辱的時刻。
“千戶，換崗了。”一個年輕哨兵打著哈欠走進來，手裡提著盞氣死風燈，燈光晃晃悠悠，照著他稚嫩的臉。
馮國用轉頭，臉上已換上慣常的冷硬：“知道了。讓弟兄們打起精神，今夜中秋，恐有宵小趁機作亂。”
“是！”哨兵應道，但顯然沒當回事。中秋之夜，城內達官貴人都在飲酒賞月，誰會來攻城？況且江寧城高池深，守軍三萬，紅巾賊遠在江北，除非長了翅膀飛過來。
哨兵退下。馮國用獨坐樓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刀刃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是真降，還是詐降？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本是劉福通麾下先鋒大將，驍勇善戰，每戰必先登。那年潁州保衛戰，他身被數創，渾身浴血，猶自死戰不退。直到一塊飛石擊中他的後腦，他眼前一黑，栽倒在死人堆裡。
醒來時，城已破。
他被壓在幾具屍體下，透過屍體的縫隙，看見蒙古兵在清掃戰場。他們用長矛捅刺每一具屍體，補刀，割耳記功。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一個蒙古兵走到他身邊，踢了他一腳，見他滿身血汙，又穿著破爛的將領衣甲，以為是具死屍，便沒補刀，拖著腿將他扔上了收屍的牛車。
傷愈後，他成了俘虜。
元將愛他勇武，許以高官厚祿。他不從，被打得皮開肉綻，關在黑牢裡整整一個月。一個月後，他的老母、妻子、幼子被押到牢中，刀架在脖頸上。
他跪了。
降了。
這一降，就是兩年。
做降將的日子裡，他替元廷守城、剿匪，手上沾過紅巾軍的血，也沾過無辜百姓的血。夜裡常做噩夢，夢見劉福通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夢見戰死的弟兄們渾身是血地質問他：馮大哥，你為什麼降了？
他無言以對。
為活命？為家人？這些理由，在“忠義”二字面前，蒼白得像一張廢紙。
直到三個月前，劉承業遣密使潛入江寧，找到了他。
密使帶來劉福通的手書，只有八個字：“往事不究，待君歸來。”
還帶來劉承業的許諾：若獻江寧，封侯，賞萬金，過往一切，既往不咎。
他心動了。
但更多的是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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