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十月初三,滁州城北三十里,元軍大營。
秋雨從昨夜開始下,時大時小,始終未停。雨水將營中泥地泡成爛糊,馬蹄踩過濺起渾濁的水花,深的地方能沒過腳踝。營中瀰漫著潮溼的木頭燃燒的煙味、馬糞的臊味,還有傷兵營傳來的血腥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在細雨中沉沉地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中軍大帳內,擴廓帖木兒站在一幅巨大的江淮地圖前,眉頭緊鎖。
他今年三十一歲,蒙古名將察罕帖木兒的侄子,身材高大,面龐黝黑,濃密的絡腮鬍幾乎遮住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他手中拿著一根細木棍,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徐州移到滁州,又從滁州移到全椒、和州、六安,最後停在長江邊上的江寧。
“李二……”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劉承業麾下頭號猛將,徐州鹽梟出身,悍勇有餘,智謀不足。如今被調到滁州這死地,心中定有怨氣。咱們的機會,就在這裡。”
副將孛羅躬身道:“大帥,探馬來報,李二在滁州按兵不動。我軍前鋒五千人已在城北紮營三日,他竟不出城迎戰,也不增兵防禦,只是每日派小股騎兵騷擾,射幾輪箭就走。這不像李二的作風。”
“他在等。”擴廓將木棍點在滁州城上,“等劉承業的援軍,等陳瘸子的全椒駐軍,等張煥的江寧駐軍。或者——”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他在等我們開價。”
“開價?”孛羅一愣,“大帥是說……招降?”
“招降李二這種悍匪?”擴廓搖頭,“他不值得信任。但他可以成為一顆棋子,一顆攪亂淮西局勢的棋子。傳令前鋒,明日開始攻城,但不許攻破,做出強攻的姿態,給李二壓力。同時,派細作潛入城中,散播謠言,就說劉承業已放棄滁州,要李二在此死守,為他主力撤退爭取時間。”
孛羅眼睛亮了:“妙計!李二本就對劉承業不滿,若信了這謠言,要麼獻城投降,要麼棄城而逃。無論哪種,滁州防線都將崩潰。屆時我軍可長驅直入,直逼廬州!”
“不,不攻廬州。”擴廓的木棍移向全椒,“滁州若失,劉承業必調陳瘸子從全椒來援。咱們在滁州與全椒之間的清流關設伏,打他個措手不及。滅了陳瘸子這一萬精銳,淮西義軍的脊樑就斷了。到那時,再取廬州,如探囊取物。”
孛羅心悅誠服:“大帥神機妙算!”
“還有,”擴廓望向帳外雨幕,“派使者去江寧,聯絡張士誠的密使,就說本王願與他結盟,共分江淮。張士誠佔據高郵,與劉承業的江寧僅一江之隔,早有吞併之心。咱們許他江北之地,他必心動。只要他出兵牽制江寧,劉承業就首尾難顧。”
“可張士誠會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他動,就是給劉承業添亂。”擴廓冷笑,“亂世之中,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張士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孛羅領命退下。擴廓獨坐帳中,望著跳動的燭火,心中卻在想另一個人:劉承業。
這個十六歲取汴梁、十七歲斷腿守壽州、十八歲佔江寧的少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用兵狡詐,治民有方,馭下有術,短短一年半,從流寇到擁兵十萬、據地千里的梟雄,這成長速度,簡直可怕。
更可怕的是,此人似乎總能看穿對手的心思。壽春之戰,他算準了察罕會半渡而擊,提前在河中設伏。江寧之戰,他以馮國用為餌,誘蠻子海牙重兵守聚寶門,實則主攻東、西二門。每一步,都走在對手前面。
這次,他能看穿自己的謀劃嗎?
擴廓握緊拳頭。無論能否看穿,這一戰,必須贏。元廷內部,因察罕兵敗、江寧失陷,對他這新任平賊大元帥本就多有非議。若此戰再敗,不僅官位不保,性命也堪憂。
所以,他輸不起。
帳外,雨聲漸密。擴廓起身,走到帳門前,望著漆黑的雨夜。
明天,滁州城下,將血流成河。
而這一切,只是開始。
同一夜,滁州城頭。
李二披著蓑衣,站在垛口後,望著北面元軍營寨的燈火。雨打蓑衣沙沙作響,寒意透過溼冷的鐵甲滲入肌膚,讓他左臂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當年在徐州突圍時,被元軍一箭射穿留下的,每逢陰雨天就發作。
“將軍,回去歇著吧,這兒有弟兄們盯著。”親兵隊長趙鐵柱低聲道。他是個黑臉漢子,跟了李二五年,從徐州到潁州,從潁州到廬州,是心腹中的心腹。
李二沒動,只是問:“城裡糧食,還夠吃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