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廬州府衙,書房。
劉承業坐在輪椅上,面前攤著數份軍報。燭光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眼窩處是深深的陰影,顴骨比半月前更突出了幾分。他臉色疲憊,眼中佈滿血絲,左腿斷處傳來陣陣刺痛,像有無數螞蟻在啃咬骨髓,又像一根鈍鋸子在骨縫裡來回拉扯。
但他顧不上了。
滁州的戰報,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陳瘸子中伏敗退,折損三千。李二在滁州死守五日,傷亡過半,城中糧草將盡。元軍分兵圍全椒,張煥在江寧按兵不動,趙均用、廖永忠在和州、六安觀望。而最讓他心寒的是,派往滁州的信使回報:李二已與張士誠的使者密會三次,疑似有勾結。
內憂外患,不過如此。
“伯父,你怎麼看?”他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劉福通。
劉福通面色凝重,捻鬚沉吟。他今年四十五歲,鬢角已見霜白,這些年跟著侄兒東征西討,殫精竭慮,老得比尋常人快得多。此刻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半晌才開口:“李二有二心,早在預料之中。此人草莽出身,反覆無常,不可信。但眼下元軍壓境,若逼反了他,滁州必失,全椒危矣,江寧也將暴露。不如先穩住他,許以重利,讓他死守滁州,為咱們調兵遣將爭取時間。”
“許以重利?”劉承業冷笑,笑聲裡帶著說不盡的疲憊和嘲諷,“封他國公,賜金賜銀,還不夠?他要的是兵權,是地盤,是當一方諸侯。這些,我能給嗎?”
“那就……讓他‘戰死’。”劉福通眼中閃過寒光,聲音壓得更低了,“滁州城破在即,李二‘殉國’,咱們厚恤其家,全了他的忠義之名。然後派張煥率軍北上,收復滁州,擊退元軍。如此,既除內患,又退外敵,一舉兩得。”
“張煥?”劉承業搖頭,“張煥是降將,雖忠心,但能力不足,且與李二舊部不睦,讓他去,恐生變亂。況且,元軍勢大,張煥那兩萬人,未必擋得住。”
“那讓誰去?陳瘸子新敗,士氣低落。趙均用、廖永忠各懷心思。徐達、湯和是朱元璋的人,更不可用。”劉福通皺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除非……你親自去。”
劉承業沉默。
他何嘗不想親自去?可他的腿……從廬州到滁州,三百里,山路崎嶇,以他這殘軀,坐馬車也要走五天。等到了,滁州早破了。而且,廬州是根本,他若離開,韓林兒、王樸那些人,必生異心。
“我不能去。”他最終道,聲音裡有一種認命般的沉重,“但有人可以去。”
“誰?”
“朱元璋。”
劉福通一愣:“朱元璋?他重傷未愈,且心懷異志,讓他去,豈不是放虎歸山?”
“正因他心懷異志,才要讓他去。”劉承業眼中閃過算計的光,像冬夜裡的狼眼,“第一,他重傷是實,但已能下地行走,領軍無礙。第二,他在軍中有威望,徐達、湯和、常遇春皆聽其號令。讓他去,可收攏李二舊部,重整旗鼓。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讓他與元軍拼個兩敗俱傷。他若勝,是咱們的功勞;他若敗,或戰死,正好除掉這個隱患。”
劉福通倒吸一口冷氣:“可若他真贏了,立下大功,威望更盛,豈不更難控制?”
“所以,要派人‘輔佐’他。”劉承業冷笑,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扶手,“讓蘇元元為監軍,帶一千禁軍隨行。明為協助,實為監視。再讓陳瘸子率殘部七千,聽其調遣,實為制衡。朱元璋手上,最多能有萬餘人,且糧草、軍械,皆由咱們供給。他若聽話,等擊退元軍,回來繼續當他的吳國公。若不聽話——”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瞭。
不聽話,就讓蘇元元“陣前斬將”,或讓陳瘸子“臨陣倒戈”。總之,朱元璋這趟出去,勝敗都是死路。
“可朱元璋會答應嗎?”劉福通擔憂,眉頭擰得更緊了,“他不傻,看得出這是借刀殺人。”
“他會答應的。”劉承業篤定,目光如磐石般堅硬,“因為他沒得選。留在江寧,是等死。去滁州,還有一線生機。而且,我料他定會暗中聯絡舊部,圖謀自立。這正合我意——讓他與元軍、與李二、與張士誠,鬥個你死我活。咱們坐收漁利。”
劉福通默然。
這計太毒,也太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