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午時,燕子磯大營。
此處是長江北岸一處突出江心的石磯,形如飛燕,故名。磯上地勢險要,三面環水,一面連陸,可俯瞰江面,易守難攻。朱元璋將大營設在此處,進可攻滁州,退可守長江,確是妙招。
江風獵獵,捲起營中旗幟,啪啪作響。江水拍打石磯,濺起白色的浪花,又碎成泡沫,消散在風中。
中軍大帳內,炭火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朱元璋坐在主位,面色依然蒼白,像一張浸過水的宣紙,但精神好了許多,眼神也比幾日前清明瞭幾分。下首坐著徐達、湯和、常遇春、李二,以及剛剛從廬江趕回來的馮勝——徐達的侄子,十七歲,面龐稚嫩,但一雙眼睛已有了殺氣。
帳中氣氛凝重。眾人面前攤著一幅簡陋的江淮地圖,上面用炭筆畫著元軍、己方、張士誠、劉承業各部的勢力範圍,箭頭交錯,如蛛網般複雜。幾條紅線像血管一樣糾纏在一起,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廝殺。
“剛得到訊息,劉承業率軍兩萬,已到廬江,正在加固城防。”徐達指著地圖上的廬江,手指在那個小點上點了點,“元軍擴廓部五萬,距廬江三十里,明日必到。廬江小城,牆矮池淺,守不住。劉承業此去,是送死。”
湯和介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止如此。張士誠已完全控制鳳陽,軟禁了韓林兒、劉福通、王樸。據說正在尋找韓氏宗室子弟,準備另立新君。一旦新君立,他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發詔討伐劉承業‘弒君篡位’。屆時,咱們是聽詔,還是不聽?”
常遇春拍案,震得茶杯一跳:“聽個屁!張士誠算什麼東西,也敢立皇帝?要我說,咱們乾脆也立一個!國公爺是吳國公,論功勞,論血統,哪點不如韓家那些草包?不如——”
“遇春慎言!”朱元璋喝止,但眼中閃過一絲異彩,像黑夜中擦亮的火鐮。常遇春這話,說出了他心中所想,但眼下不能說破。
李二獨眼掃過眾人。他斷腿已接,裹著夾板,靠在椅背上,姿勢彆扭。他冷笑一聲,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立皇帝?誰當皇帝?劉承業?張士誠?還是朱國公你?要我說,這皇帝誰愛當誰當,老子只想活著。可眼下,元軍就在眼前,張士誠在背後,劉承業在死撐。咱們夾在中間,往哪走都是死路。”
這話難聽,但實在。
眾人沉默。炭火噼啪作響,像在嘲笑他們的窘境。確實,眼下最大的威脅不是誰當皇帝,是怎麼活下去。元軍五萬在北,張士誠數萬在東,劉承業兩萬在廬江等死。他們這一萬多人,能做什麼?
“李將軍說得對,活下去最重要。”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但怎麼活,得有講究。眼下三條路:第一,救廬江,與劉承業合兵,共抗元軍。但咱們這點人,杯水車薪,且劉承業未必信咱們。第二,降元。擴廓派人聯絡過我,許我萬戶侯。但降元是漢奸,遺臭萬年,且元廷反覆無常,降了也是死。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東方,目光穿透了帳壁,投向遠方的鳳陽:“聯張士誠。”
“聯張士誠?”徐達皺眉,額頭上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他剛軟禁了陛下,擺明要自立。咱們跟他聯手,豈不成了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朱元璋笑了,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劉承業挾天子以令諸侯,是忠臣?張士誠另立新君,是忠臣?這亂世,忠奸誰說得清?咱們要的,是地盤,是兵馬,是活下去。張士誠要的是名分,是正統。咱們可以跟他談:他立他的皇帝,咱們佔咱們的地盤。只要不撕破臉,暫時合作,有何不可?”
湯和沉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可張士誠會信咱們嗎?咱們剛跟劉承業聯手,轉頭就聯他,他必疑心。”
“所以,要有投名狀。”朱元璋眼中閃過寒光,像冬天裡的刀鋒,“劉承業的人頭,就是最好的投名狀。”
帳中一靜。
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能聽見帳外江風的呼嘯,能聽見每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殺劉承業?
這可是驚天大事。劉承業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是淮西義軍的締造者,殺他,就是與整個淮西為敵。
“國公爺,這太冒險了。”徐達急道,身子前傾,幾乎要站起來,“且不說能不能成,就算成了,咱們也會成為眾矢之的。元軍、張士誠,甚至劉承業的舊部,都會視咱們為敵。屆時四面楚歌,更難存活。”
“那就讓張士誠去殺。”朱元璋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們只需‘見死不救’,坐視劉承業在廬江戰死。然後,以‘為元帥報仇’之名,收攏其殘部,退守江寧。屆時,咱們有兵有地,張士誠有皇帝有名分,可結盟共抗元軍。至於劉承業的死——是元軍乾的,是張士誠乾的,與咱們何干?”
眾人恍然。
好計!借刀殺人,還能撈好處。劉承業一死,他的舊部群龍無首,正好收編。而殺劉承業的罪名,由元軍或張士誠背。他們既能得實利,又不擔惡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