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將軍府,原黃州路總管衙門,三進院落,簡樸而肅穆。青磚灰瓦,沒有多餘的雕飾,連門口的石獅子都缺了一隻耳朵——那是元軍攻城時被炮石崩掉的,劉承業也沒叫人修補,就那麼留著,像是刻意提醒所有人,這裡是前線,不是太平衙門。
劉承業不喜奢華,將大半房屋改為官署,只留後院自住。府中僕役不多,且多是軍中傷殘老兵,或陣亡將士遺屬。他收留他們,給口飯吃,也讓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這些人走路多半跛著,說話嗓門大,帶著一股子軍伍的粗糲勁兒,卻也把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書房中,周汝昌正在等候。他四十出頭,面白微須,因在鳳陽受過驚嚇,鬢角已生白髮,像秋霜打過的草。但眼神依舊精明,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見劉承業進來,他起身行禮:“將軍。”
“周先生辛苦了,坐。”劉承業示意親兵上茶,茶是粗茶,帶著一股煙火氣,卻是黃州本地能拿出的最好的了,“九江之行如何?”
“幸不辱命。”周汝昌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奉上,動作小心翼翼,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物,“此次赴九江,與江浙海商會談,達成三項協議。第一,咱們以鹽引、茶引為抵押,向海商借貸白銀十萬兩,年息兩成,三年還清。這筆錢,可用於購糧、造船、置辦軍械。”
劉承業翻看賬冊,指尖劃過一行行數字,點點頭:“利息不低,但急用之時,顧不得了。第二呢?”
“第二,咱們在黃州設市舶司,海商船隻可在黃州停泊、交易,咱們抽十一之稅。作為回報,海商可享受官兵保護,免遭水匪劫掠。已有七家海商答應,下月起,每月至少有五十艘商船來黃州。”
“好。”劉承業眼中閃過喜色,像烏雲縫隙中漏出的一線陽光,“有商船,就有稅,就有糧,就有鐵。第三呢?”
“第三,”周汝昌壓低聲音,幾乎成了耳語,“海商答應,暗中為咱們購買戰馬。從川陝經長江水路,偷運至黃州。每匹馬價銀五十兩,首批一百匹,下月可到。”
戰馬!
劉承業心中一振。江南缺馬,他麾下雖有五千兵,但騎兵不足三百,且多是駑馬,不堪衝鋒。若能有千騎,哪怕只有五百,戰力也將大增。在江淮平原上,騎兵就是王者。
“此事絕密,不可洩露。”劉承業叮囑,目光變得銳利,“戰馬到後,單獨設營,由陳瘸子親信統領,日夜操練。我要的是一支來去如風的鐵騎,關鍵時刻,能決定勝負。”
“屬下明白。”周汝昌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並無落款,“還有一事。張士誠派密使來,想與將軍結盟。”
“張士誠?”劉承業皺眉,接過信卻不急著拆,“他想幹什麼?”
“密使說,張士誠已完全控制鳳陽,正籌備立韓林兒族弟韓林甫為帝。但朱元璋在江北稱王,威脅其側翼。張士誠想與將軍結盟,東西夾擊朱元璋,事成之後,以長江為界,江南歸將軍,江北歸他。”
劉承業冷笑,將信隨手擱在桌上:“好算計。讓咱們替他打朱元璋,他坐收漁利。告訴密使,結盟可以,但需張士誠先出兵攻朱元璋,咱們見機行事。另外,要他送十萬石糧到黃州,作為軍資。他若答應,再談細節。”
“將軍,真要與他結盟?”周汝昌擔憂,眉頭擰成了疙瘩,“張士誠反覆無常,不可信。”
“我知道。”劉承業淡淡道,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但眼下,咱們需要時間。朱元璋在江北,是咱們的大敵。若張士誠能牽制他,給咱們爭取半年時間,等咱們練出精兵,造好戰船,到時誰打誰,還不一定。”
周汝昌恍然:“將軍深謀遠慮。那屬下這就去回覆。”
“不急。”劉承業擺手,“徐壽輝那邊,有什麼動靜?”
提到徐壽輝,周汝昌神色凝重下來,像一塊烏雲飄過:“倪文俊派了監軍來,說是‘協助’將軍處理政務。人已到城外,明日進城。另外,蘄州傳來訊息,徐壽輝有意調將軍去攻打嶽州,說是‘歷練’,實則是想調虎離山,奪黃州兵權。”
“嶽州?”劉承業眼中寒光一閃,像刀鋒上的冷芒,“嶽州是元軍重鎮,守將帖木兒不花,麾下三萬精兵。徐壽輝這是要借元軍之手,除掉我。”
“將軍,去還是不去?”
“去,但要談條件。”劉承業沉吟,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更快了,“告訴倪文俊,打嶽州可以,但要糧十萬石,餉銀五萬兩,戰船百艘。另外,黃州防務,需由我部將留守,朝廷不得干預。他若答應,我就去打嶽州。若不答應——”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就‘舊傷復發’,臥床不起。”
“這……”周汝昌遲疑,“倪文俊未必肯。”
“他會的。”劉承業冷笑,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倪文俊想除掉我,但更怕我造反。我若真‘臥床不起’,他反而不敢逼太緊。況且,張士誠在東,朱元璋在北,徐壽輝也需要我這條看門狗。他會妥協的。”
周汝昌點頭:“屬下明白了。那監軍……”
“好好‘招待’。”劉承業意味深長地道,目光變得幽深,“安排最好的宅子,最美的侍女,最醇的美酒,讓他樂不思蜀。但軍政大事,一概不讓他碰。他若識相,富貴到老。若不識相——”他沒說完,但周汝昌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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