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徐文君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通體瑩白,雕成一條盤龍,龍首昂揚,栩栩如生。這是劉承業給她的定情信物,她一直貼身戴著,從未離身。玉佩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把這個帶給將軍。告訴他,文君在黃州等他,等他接我回嶽州,等他在湖廣站穩腳跟,等他……君臨天下。”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很重,像千斤的重量壓在舌尖上。
趙鐵柱渾身一震。他雙手接過玉佩,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進懷中貼肉的位置。他抬起頭,眼中閃著光:“末將領命!”
黑影一閃,消失在窗外。窗欞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徐文君靠在窗邊,心跳如鼓,咚咚咚地敲在胸腔裡,像是要跳出來。這是她這輩子最大膽的決定,也是唯一能幫到將軍的辦法。成,或許能為將軍爭取一線生機;敗,她將萬劫不復。
但她不後悔。亂世之中,能嫁給自己敬愛、崇拜的人,能與他並肩作戰,哪怕是死,也值了。
“夫人,鄭先生求見。”
門外突然響起鄭玉的聲音,彬彬有禮,卻透著冷意,像一條蛇吐著信子。
徐文君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但聲音平穩:“請進。”
鄭玉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個親兵,手按在刀柄上。他依舊是那副文士打扮,青衫方巾,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但眼神冰冷,像冬天的湖水。他掃了一眼房間,目光在敞開的窗戶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回徐文君身上。
“這麼晚了,夫人還未歇息,是在等劉將軍的訊息嗎?”
“妾身在讀書。”徐文君淡淡道,走回書案前,拿起一本書,隨意翻開一頁。她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滑動,像是在尋找某個句子。“鄭先生深夜來訪,有何要事?”
“沒什麼,只是明日在下要去嶽州,與劉將軍商議交接事宜。特來告知夫人一聲,請夫人在府中好生歇息,莫要外出。城中不太平,萬一有亂兵驚擾了夫人,在下不好向倪丞相交代。”鄭玉話中帶刺,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徐文君點頭:“妾身明白,謝先生關懷。”
“另外——”鄭玉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文君侄女親啟”幾個字,是倪文俊的筆跡,“這是倪丞相給夫人的信,請夫人過目。”
徐文君接過,拆開。信紙很薄,墨跡很濃。是倪文俊的親筆,大意是誇她賢良,說她“深明大義”,讓她“勸勸”劉承業,莫要執迷不悟,早日交出兵權,回蘄州享福。否則,兵戎相見,夫妻分離,就不好了。最後一句是:“侄女聰慧,當知取捨。”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徐文君心中冷笑,像寒冬臘月裡吹過一陣冷風,但面上卻平靜如水:“叔父好意,妾身心領。只是將軍乃武將,以服從軍令為天職。陛下既命他鎮守嶽州,他自當盡職。至於兵權……妾身不懂軍政,不敢妄言。”
鄭玉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像烏雲掠過,但很快掩飾,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夫人說的是。那在下告辭,夫人早些歇息。”
他轉身離去,腳步在走廊中漸漸遠去。兩個親兵卻留在門外,像兩根木樁,一動不動。
徐文君知道,從此刻起,她連這房間都出不去了。
但沒關係,信已送出,暗號已發。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將軍的造化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望向北方。夜空中,繁星點點,像無數隻眼睛,注視著這亂世,注視著這人間悲歡。有一顆星特別亮,在東北方向閃爍,不知道是不是將軍在看她。
“將軍,你一定要贏。”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眼中淚光閃動,在燭光下晶瑩剔透,“文君等你,無論多久,都等。”
窗外,夜風呼嘯,如泣如訴,吹動院中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交談。遠處的長江水聲隱隱傳來,亙古不變地流淌著,見證著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