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朱元璋，胃口不小。”徐壽輝冷笑，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他要江北，朕要江南，那劉承業的地盤，豈不成了他朱元璋的？到時候他據有江淮，朕偏安湖廣，這買賣，朕虧大了。”
“陛下，”倪文俊急道，抬起頭，額頭上磕出一塊淤青，“朱元璋雖貪，但眼下可用。劉承業才是心腹大患，若不除，陛下寢食難安。不如先與朱元璋結盟，共滅劉承業。等劉承業滅了，咱們再與朱元璋周旋。湖廣富庶，兵精糧足，未必怕他。”
徐壽輝沉吟。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變慢了。
這話不無道理。劉承業必須除，但單靠自己，代價太大。聯合朱元璋，可事半功倍。至於以後的事……等滅了劉承業，再與朱元璋翻臉不遲。亂世之中，盟約就是用來撕毀的。他徐壽輝能從一個賣布的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翻臉不認人。
“歐普祥，”徐壽輝看向跪在最後的平章政事，“你主管錢糧，我軍糧草，可支大軍幾何？”
歐普祥是個乾瘦老頭，鬚髮花白，管錢糧是一把好手，但膽子小。聞言抬頭，顫聲道：“回陛下，去歲湖廣豐收，收糧三百萬石。除日常開支、軍需外，現存糧一百五十萬石，銀八十萬兩。若發兵五萬，遠征嶽州，糧草可支半年，銀餉可支三月。但——若戰事遷延，或朱元璋那邊需打點，恐怕……”
“夠了。”徐壽輝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半年，夠了。鄒普勝，朕命你為徵南大元帥，率軍五萬，即日南下，討伐劉承業。歐普祥，你負責糧草供應，不得有誤。倪文俊，你繼續聯絡朱元璋，讓他出兵攻劉承業側翼。條件可談，但底線是：嶽州必須歸朕，劉承業必須死。至於江北——可暫許朱元璋，但需他歲貢糧十萬石，銀五萬兩。他若答應，朕就認他這個‘吳王’。”
“陛下聖明！”眾人齊聲，額頭觸地。
“還有——”
徐壽輝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像刀鋒上的冷芒。殿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徐文君……朕的侄女。若能生擒，帶來見朕。若不能——”他停了停，聲音轉冷，像冬天的寒風，“就讓她，為劉承業殉葬吧。朕的侄女，不能活著當反賊。”
這話說得無情，像一把刀，斬斷了最後一縷親情。
殿中無人敢勸。亂世之中，親情薄如紙。徐壽輝能坐穩皇位，靠的不是仁慈，是狠辣。徐文君既選擇站在劉承業那邊，就是他的敵人，必須除掉。哪怕她是他的親侄女，哪怕她小時候曾坐在他膝蓋上叫他“皇伯父”。
“臣等領旨！”
眾人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漸漸遠去，消失在雨聲中。
徐壽輝獨坐龍椅。
大殿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燭火在雷聲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變幻不定。他聽著殿外嘩嘩雨聲，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徐文君。那個從小怯生生叫他“皇伯父”的小丫頭，梳著兩個羊角辮，躲在母親身後，露出半張臉看他。那個在賜婚時低頭不語，眼角含淚的女孩。那個如今帶著一群傷兵殘將，把他的將軍趕出黃州的女人。
是朕逼她的嗎？
不，是這亂世逼的。在這亂世，不狠，就活不下去。朕不狠，坐不穩這龍椅；劉承業不狠，打不下嶽州；徐文君不狠，守不住黃州。
要怪，就怪這世道吧。
他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暴雨如注，天地茫茫。雨水從飛簷上傾瀉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簾。遠處的長江方向，隱約有閃電劈下，照亮了滾滾江水，照亮了陰沉的天際。雷聲從遠處滾來，像戰鼓，像馬蹄，像千軍萬馬在奔騰。
劉承業，讓朕看看，你這顆將星，能在朕的大軍下，閃耀多久。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雨水冰涼，從指縫間滑落，滴在地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這天下，終究是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