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二，江寧城，吳王宮。
雨後的金陵，溼熱難當。秦淮河上飄著淡淡的腥氣，是河水被連日暴雨衝起的淤泥氣味，混著岸邊水草的腐味，一陣一陣地往岸上湧。但吳王宮的書房中，卻置了冰盆，四角各放一個，冰塊在銅盆中慢慢融化，滲出細密的水珠，涼意習習，與外頭蒸籠般的天氣是兩個世界。
朱元璋坐在書案後，穿著一襲青色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綰髮，顯得隨意而從容。他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江淮地圖，幾乎鋪滿了整張書案。地圖上用硃筆、墨筆標註了各方勢力範圍，箭頭交錯，密密麻麻，如一張蛛網。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蘄州移到嶽州，又從嶽州移到黃州，最後停在江寧。
李善長、徐達、湯和、常遇春、馮勝等心腹文武，分坐兩側。有人端著茶盞，有人搖著扇子，有人低頭沉思。書房中只有冰盆融化的滴水聲，和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徐壽輝要動手了。”
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用鎮尺點在地圖上的蘄州，鎮尺是玉質的，觸碰到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鄒普勝率軍五萬，已出蘄州，順江而下，直撲嶽州。最多十日，前鋒可到。劉承業在嶽州，有多少兵？”
徐達起身，躬身道：“據探子報，嶽州守軍約一萬二千，其中精銳五千，新兵四千，降卒三千。水軍約兩千，戰船百艘。黃州那邊，徐文君收攏殘兵，約三千，但多是傷兵、老弱，戰力有限。”
“一萬五對五萬，又是鄒普勝這等名將，劉承業守不住。”湯和斷言，搖了搖頭。
“未必。”朱元璋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劉承業善守。壽春、廬江，都是以少抗多，硬生生從絕境裡殺出一條血路。嶽州城高池深，又有長江天險，鄒普勝善攻，但水戰非其所長。若劉承業憑江固守，鄒普勝未必能速勝。況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徐壽輝讓倪文俊聯絡咱們，要咱們出兵相助，共滅劉承業。諸位以為，咱們是助，還是不助？”
“當然要助！”常遇春搶道，嗓門很大，震得書房裡的空氣都顫了一下，“劉承業是咱們的死敵，當年在江北，差點要了末將的命。如今他落難，正好落井下石，滅了他，佔了嶽州、黃州，咱們的勢力就能擴充套件到湖廣，豈不美哉？”
“遇春想得簡單了。”李善長捻鬚道，聲音不急不緩，“徐壽輝讓咱們助他，是驅虎吞狼之計。咱們若出兵，與劉承業拼個兩敗俱傷，徐壽輝坐收漁利。等滅了劉承業，他騰出手來，下一個就是咱們。這買賣，不划算。”
“那李先生的意思是？”常遇春皺眉，有些不耐煩。
“坐山觀虎鬥。”李善長眼中閃過精光，像一顆被擦亮的銅錢，“讓鄒普勝與劉承業去拼，咱們按兵不動。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出兵，既可收漁翁之利，又可賣劉承業一個人情——若他願降，可收為己用；若不降，再滅不遲。”
“劉承業會降嗎？”徐達懷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此人桀驁，寧死不屈。當年在廬江，寧願突圍赴死，也不降元。如今雖處劣勢，但未必肯降咱們。”
“不降，就死。”朱元璋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亂世之中，要麼臣服，要麼滅亡，沒有第三條路。不過，李善長說得對，眼下不宜出兵。但也不能完全按兵不動。徐壽輝許咱們江北，要咱們出兵，咱們可以應，但不出力。”
“大王的意思是……”徐達問。
“徐達，你率水軍五千，戰船百艘，出鎮江，溯江而上，做出要攻嶽州的架勢。但不要真打，在九江一帶游弋即可。一來，給徐壽輝一個交代，讓他以為咱們出兵了。二來，監視戰局，若劉承業敗，咱們可趁勢取嶽州；若鄒普勝敗，咱們可接應劉承業，賣他個人情。”朱元璋道。
“妙計！”眾人歎服，互相交換了眼神。
“另外，李善長，你派人去黃州，聯絡徐文君。”朱元璋看向李善長，目光深邃，“告訴她，只要劉承業願降，本王可封他為‘嶽國公’，仍鎮嶽州。徐文君可封一品誥命，保其富貴。若劉承業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讓她好好勸勸她丈夫，莫要自誤。”
“大王是想……招降劉承業？”李善長問。
“能招降最好，招不降，也無妨。”朱元璋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徐文君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劉承業再硬，能硬得過他妻子的性命？能硬得過他麾下將士的性命？咱們這是先禮後兵，仁至義盡。”
“大王仁德！”李善長拱手，“只是，元廷那邊，哈麻又有信來，還是催咱們出兵討伐擴廓。此事……”
提到元廷，朱元璋臉色一沉，像一片烏雲飄過。哈麻與擴廓內鬥，元廷無暇南顧，這本是好事。但哈麻催他出兵討伐擴廓，分明是要借刀殺人。他若出兵，與擴廓拼個兩敗俱傷，哈麻坐收漁利。這等算計，他豈能上當？
“告訴哈麻，本王願出兵，但需糧五十萬石，銀百萬兩，戰馬五千匹。他若給，本王就出兵。不給，免談。”朱元璋道，語氣不容置疑，“另外，派人去聯絡擴廓，就說哈麻要殺他，本王願與他結盟，共抗哈麻。條件嘛——他讓出廬州、和州，本王可助他穩住江淮。”
“大王這是要……兩邊下注？”徐達眼睛一亮。
“亂世之中，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朱元璋淡淡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哈麻不可信，擴廓也不可信。咱們要做的，是讓他們互相牽制，給咱們爭取時間。等咱們吞了劉承業，穩固了江淮，再回頭收拾他們不遲。”
“大王深謀遠慮！”眾人心悅誠服，齊齊拱手。
朱元璋起身，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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