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夜，黃州城。
月如銀盤，高懸中天，清冷的月光灑在長江江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銀鋪就。江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過城頭，拂動那面新掛上的“劉”字大旗。旗是徐文君讓掛的——既然已與徐壽輝決裂，就不必再用“天完”旗號。她要讓天下人知道，黃州姓劉，是她丈夫劉承業的城池。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倔強的鳥，不肯垂下翅膀。
城頭守軍，兩人一崗，隔十丈一哨。這些士兵大多是傷兵、老弱，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頭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但他們的眼神堅定，握緊兵器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警惕地掃視著城外黑暗。自那日驅逐李伯升，已過半月。這半月，徐文君沒閒著。她開倉放糧，招募新兵，加固城防，整頓治安，將黃州打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們起初惶恐，但見夫人仁厚，將軍威名，漸漸安定，甚至有不少青壯主動投軍，要“為夫人守城”。
此刻，徐文君披著斗篷，在趙鐵柱陪同下，巡視城防。斗篷是青灰色的，在月光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穩，目光掃過每一個崗哨，每一段城牆，每一處垛口。月光下，她的臉略顯蒼白，像被月光洗過一樣，但眼神清亮，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她今年才十六歲，本該是在閨中繡花、讀詩的年紀，如今卻要守一座城，擔一份千斤重擔。
“夫人，夜深了，回去歇息吧。”趙鐵柱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關切，“有末將在，城丟不了。”
徐文君搖頭，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望向北方漆黑的田野：“趙隊正，嶽州那邊……有訊息嗎？”
趙鐵柱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徐文君感覺到了。她轉過頭，看著他。
“探馬來報，鄒普勝五萬大軍已圍嶽州，前日攻城，被擊退。但……傷亡不小。另外，朱元璋的水軍到了，與鄒普勝水軍打了一仗，勝了。眼下兩軍對峙，鄒普勝未再攻城。”趙鐵柱道，聲音平穩，儘量不帶情緒。
徐文君心中一緊，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心臟。將軍在嶽州，被五萬大軍圍困，該有多難？他腿有舊傷，陰雨天就疼得睡不著覺，如今戰事緊張，他怎能休息？他會不會親自上陣？會不會被流矢所傷？她不敢往下想。
她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在他身邊，為他分憂，哪怕只是端茶送水，揉腿按摩，在他疼得睡不著的時候陪他說說話。
“趙隊正，”她輕聲道，聲音有些飄忽，“你說，將軍能守住嗎？”
“能！”趙鐵柱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將軍是戰神，壽春、廬江，那麼多絕境都闖過來了，這次也能！夫人放心，將軍定能擊退鄒普勝，來黃州接您！”
徐文君笑了，笑容有些悽楚，像月光下的白霜：“是啊，將軍是戰神，是英雄。可我……只是個弱女子，幫不上忙，還成了他的累贅。若沒有我，將軍不必分心黃州，可全力應付嶽州戰事。是我拖累了他。”
“夫人怎可這麼說！”趙鐵柱急道，聲音一下子高了，又趕緊壓低，“黃州是將軍的根基，夫人守住了黃州，就是為將軍穩住了後方！將軍在嶽州，才能安心對敵！夫人，您不是累贅，您是將軍的賢內助，是咱們黃州的主心骨！”
徐文君看著這個憨直的漢子。月光下，他的黑臉膛泛著光，額頭那道舊刀疤在月光下格外明顯。他的眼神急切而真誠，像是怕她不信，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
她心中湧起暖流。是啊，她不能妄自菲薄。將軍在前線血戰，她在後方，要為他守住家，穩住根。這是她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
“趙隊正，新兵練得如何了？”
“回夫人，這半月招募新兵八百，加上原來的傷兵、老弱，守軍已有兩千。雖不及精銳，但守城夠用了。只是——”趙鐵柱頓了頓，面露難色，“兵器甲冑不足，弓弩箭矢更缺。若敵軍來攻，恐難久守。”
徐文君沉吟。兵器甲冑，可向城中富戶“借”，或讓工匠趕製。但弓弩箭矢，需要材料，需要時間。黃州小城，儲備有限，庫房裡的箭矢，滿打滿算只夠守軍射三天的。
“明日貼出告示，城中百姓，凡有鐵器、木材，願捐者，賞糧一斗。工匠日夜趕工，打造箭矢，工錢加倍。另外，派人去下游村鎮收購，有多少收多少，價錢好說。”徐文君道，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銀錢不夠，就用我的嫁妝。總之一句話，要保證守軍有箭可用，有刀可揮。”
“是！”趙鐵柱眼中閃過敬佩。夫人一個女子，能有這般決斷，這般擔當，實屬罕見。將軍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夫人，還有一事。”趙鐵柱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蘄州那邊有動靜。倪文俊又調集了一萬兵馬，由他心腹陳友諒率領，不日將到黃州。看架勢，是要為李伯升報仇，奪回黃州。”
陳友諒。
徐文君心中一凜。此人她聽說過。原是沔陽漁夫，後投徐壽輝，因作戰勇猛，得倪文俊賞識，提拔為統軍元帥。據說他身高八尺，面有橫肉，性如烈火，殺人如麻。但也有人說他治軍嚴明，賞罰分明，部下都願意為他賣命。此人悍勇，但據說性情暴戾，貪財好色，不是易與之輩。
“咱們能守多久？”她問。
“若只陳友諒一萬兵，憑城固守，糧草充足，守三個月沒問題。但若——”趙鐵柱頓了頓，聲音更低，“若嶽州戰事不利，將軍無法回援，咱們孤城無援，遲早被破。”
徐文君默然。這是實情。黃州小城，兵少糧缺，若無外援，守不住。而外援……將軍在嶽州自身難保，被五萬大軍圍著，能不能脫身都是問題。朱元璋遠在江淮，就算想管，也鞭長莫及。誰能救黃州？
“趙隊正，”她忽然道，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若事不可為，你可帶將士們突圍，去嶽州投將軍。不必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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