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元大都，皇宮。
秋雨綿綿，下了三日未停。雨水順著宮殿的琉璃瓦流淌，在飛簷處匯成一道道水線，落在漢白玉臺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匯成細流，汩汩流向宮外的溝渠。雨水洗去了夏日的燥熱，也洗去了宮牆的血色——三日前那場宮變留下的血跡，已被沖刷乾淨，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混合著雨水的土腥味，一絲一絲地鑽進人的鼻子裡，讓人隱隱作嘔。
大明殿中，氣氛詭異。
龍椅上坐著的不是元順帝妥懽帖睦爾，而是御史大夫哈麻。他穿著攝政王的蟒袍，玄色底子，金線繡著五爪蟒紋，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頭戴七梁冠，冠上的玉珠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面帶微笑，嘴角微微上揚，但眼中閃著冷光，像兩塊沒有溫度的冰。
下首，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黑壓壓的一片。有人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有人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龍椅上那個人，又趕緊低下頭去。殿中侍衛，全是哈麻的心腹，腰佩長刀，虎視眈眈，目光像刀子一樣在百官身上掃過。
三日前，哈麻發動政變。以“清君側”為名，率兵入宮，囚禁了元順帝，軟禁了皇后、太子，誅殺了反對他的大臣一十七人，抄家滅族。一夜之間，大都易主。血洗了大明殿的石階，血染紅了宮門的門檻。如今血跡已被雨水衝去，但恐懼還在，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座皇宮。
“諸位，陛下龍體欠安，需靜養。國不可一日無君，本官蒙陛下厚愛，託以攝政之責，暫理朝政。還望諸位精誠合作，共渡時艱。”
哈麻開口，聲音溫和，像在聊家常，但話中帶刺，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百官的心上。
百官噤若寒蟬。誰敢反對？反對的都死了。屍體還掛在菜市口的旗杆上，腦袋懸在城門口，眼睛都沒閉上。亂世之中，兵權最大。哈麻掌握禁軍、樞密院，又控制了皇宮，已是事實上的皇帝。反對他，就是找死。
“攝政王——”
一個老臣顫巍巍地抬頭。是禮部尚書孛羅帖木兒，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他聲音發顫，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陛下……陛下病情如何？可否讓老臣等探視？”
哈麻笑容不變，像一張面具貼在臉上：“陛下需要靜養，不宜打擾。待陛下康復，自會召見諸位。孛羅大人不必擔心，太醫說了，陛下只是偶感風寒，不日可愈。”
偶感風寒？
被囚禁在深宮，與外界隔絕，身邊全是哈麻的人，這叫“偶感風寒”？眾人心知肚明，但不敢戳破。那個老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哈麻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又把話嚥了回去，低下頭，不再言語。
“還有一事。”哈麻繼續道，聲音依然溫和，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溫和之下的寒意，“擴廓帖木兒擁兵自重，抗旨不尊，已率部北走太原，形同謀反。本官已下旨，削其爵位，奪其兵權，命孛羅帖木兒為平賊大元帥，率軍十萬，討伐擴廓。望諸位同心協力，早日平定叛亂，還天下太平。”
討伐擴廓？
百官心中震動，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擴廓是名將，察罕帖木兒的侄子，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如今手握十五萬精兵，佔據太原，易守難攻。孛羅帖木兒雖勇，但未必是擴廓對手。況且，北方還有紅巾軍劉福通部在活動，若元軍內鬥，紅巾軍趁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
“攝政王——”兵部尚書出列，躬身道，“擴廓雖有過，但畢竟是大將，可否招撫？眼下南有紅巾賊猖獗，若與擴廓開戰，恐……”
“恐什麼？”哈麻打斷，聲音驟然轉冷，像冬天的刀刃，“擴廓不除，國無寧日。至於紅巾賊——朱元璋、張士誠、徐壽輝、劉承業，正在內鬥，無暇北顧。等咱們平了擴廓，騰出手來，再收拾他們不遲。此事已定，不必再議。”
眾人不敢再言。哈麻獨斷專行，已不是一日兩日。如今大權在握，更是說一不二。誰再反對，就是找死。
“退朝吧。”哈麻揮手，像趕走一群蒼蠅。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雜亂而急促，像是逃離。殿中只剩哈麻及其心腹數人。
哈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手指按壓著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他臉上露出疲憊，像一張繃緊的弓終於鬆了一點。這場政變，看似順利，實則兇險。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墜入深淵。元順帝雖被囚，但朝中仍有忠於他的勢力，像地火在暗中湧動。擴廓在太原，虎視眈眈，十五萬精兵不是擺設。南方紅巾軍，雖在互鬥，但一旦決出勝負，必會北伐。這江山，看似在他手中，實則危機四伏，像坐在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口上。
“大人，擴廓派人送來密信。”一個心腹呈上信，信封上沾著雨水。
哈麻拆開，是擴廓的親筆。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只有一行字：
“清君側，誅國賊，還政於君。若執迷不悟，兵戎相見。”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哈麻冷笑，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他將信紙慢慢撕碎，碎片飄落在地上，像雪花。擴廓，你以為你還是那個戰無不勝的名將？如今你困守太原，糧草不濟，軍心不穩，拿什麼跟我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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