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月黑風高。
宅中寂靜,只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偶爾響起,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風聲穿過槐樹的枝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低泣。
劉福通與王樸悄悄出房。兩人都沒點燈,摸著黑,貼著牆根走。劉福通扶著王樸,王樸的腳步有些踉蹌,箭傷讓他行動不便,每走一步都要咬緊牙關。他們穿過院子,繞過假山,來到東牆根。
雜草叢生,高及膝蓋。撥開草叢,果然有個狗洞,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匍匐透過。洞口的磚石有些鬆動,邊緣被磨得光滑,顯然不止一個人從這裡爬過。
牆外傳來三聲貓叫。喵,喵,喵。聲音模仿得很像,但劉福通知道,那是人學的。
是約定訊號。
“左丞相先請。”王樸低聲道,聲音有些發顫。
劉福通不再猶豫。他趴下,匍匐鑽洞。洞口狹窄,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鑽得十分艱難。肩膀卡住了,他側過身,一點一點往裡挪。衣袍被碎石刮破,發出撕裂的聲音。手肘膝蓋磨出血痕,火辣辣地疼。泥土和碎石蹭在傷口上,鑽心地痛。但他咬牙忍著,牙齒咬得咯咯響,一點點挪出。
牆外是條死巷,三面都是高牆。巷子裡停著一輛破舊馬車,車轅上掛著一盞風燈,燈光昏黃,在夜風中搖曳。車伕是個黑臉漢子,身材敦實,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正是趙大。
“左丞相,快上車!”趙大低喝,伸手扶起劉福通。他的手很有力,一把就將劉福通拉了起來。
劉福通上車,回身去拉王樸。王樸也鑽了出來,動作更慢,更艱難。他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幾處,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白得像紙。劉福通把他拉上車,兩人剛坐定,趙大揚鞭,馬車緩緩駛出小巷,融入夜色。
鳳陽城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的打更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在夜空中迴盪。但趙大顯然打點過,沿途關卡見是他,稍作盤問便放行。守城計程車兵打著哈欠,揮揮手讓他們過去。
一個時辰後,馬車出鳳陽城,向北疾馳。
車窗外,田野在月光下延伸,一片寂靜。偶爾有狗吠聲,從遠處的村莊傳來,又漸漸遠去。
車內,劉福通與王樸相視,皆長舒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慶幸,也有後怕。
逃出來了。真的逃出來了。
但前路漫漫,兇險莫測。元軍的關卡,盜匪的刀槍,飢餓和疾病,都在前方等著他們。
“趙兄弟,多謝。”劉福通拱手,聲音有些哽咽。
趙大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左丞相客氣。末將原是潁州老兵,受過您和少帥恩惠。那年冬天,末將受了重傷,是您親自給末將包紮,把自己的口糧分給末將。如今少帥在南方苦戰,末將幫不上忙,能救您出去,也算盡心了。只是——”他頓了頓,“末將只能送你們到淮河渡口。再往北,就出張士誠地界了,末將身份不便,不能再送了。”
“送到渡口即可。大恩不言謝,日後必有回報。”劉福通道。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車輪碾過碎石,車身顛簸,車內的兩人隨著車身搖晃。
東方漸白時,抵達淮河渡口。
淮河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河水渾濁,緩緩東流。渡口停著幾條小船,船伕們還在睡覺。趙大安排了一條小船,船伕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是白蓮教信眾,可靠。
劉福通與王樸上船。船很小,只能容四五個人,船艙裡鋪著稻草,散發著黴味。
趙大在岸上拱手,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黑臉膛泛著光:“左丞相,王公,保重。他日若成大事,末將再去投奔。”
“珍重。”劉福通、王樸還禮。
小船離岸,向北駛去。船槳劃破水面,發出嘩嘩的聲響,激起白色的水花。
朝陽升起,照在淮河上,金光萬道,波光粼粼。劉福通站在船頭,望著北方。晨風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花白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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