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前搭起了一座高臺,臺上供著彌勒佛像,佛像前燃著香燭。劉福通登臺,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赤色戰袍,腰間繫著一條金帶,雖然消瘦,但氣勢凜然。
他開口,聲音洪亮,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很遠:“諸位香主!諸位弟兄!元廷無道,欺壓漢人七十載!他們奪咱們的田,搶咱們的糧,殺咱們的人,把咱們當牛馬!這口氣,咱們忍了七十年!今天,不忍了!”
臺下寂靜,只有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
“今日,我劉福通,奉大宋監國韓林兒之命,於河北、山東重舉義旗,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郭菩薩為徵北大將軍,總領軍事;劉某為監軍,王樸為參贊。即日起,招募義軍,打造兵器,準備起事!”
臺下沉默了片刻。
然後,像火藥桶被點燃,爆發出震天的呼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聲浪一波接一波,在田野上回蕩,驚起了棲息在樹上的烏鴉,黑壓壓地飛向天空。
劉福通望著臺下狂熱的人群,心中湧起久違的豪情。一年囚禁,磨滅不了他的雄心。他是劉福通,是白蓮教元老,是亂世梟雄。南方有侄兒劉承業,北方有他劉福通,劉家雙星,必將照亮這黑暗亂世。
“傳令,”他對郭菩薩道,聲音沉穩,“第一,派人南下,聯絡承業,告訴他,伯父在北方起事,讓他安心。第二,派人聯絡河北、山西、河南白蓮教眾,約期共舉。第三,打造兵器,囤積糧草,一個月內,必須起事!”
“是!”郭菩薩領命,抱拳的手青筋暴起。
劉福通望向南方。天空澄澈,幾縷白雲悠然飄過。
承業,文君,你們在南方堅持住。伯父在北方,為你們開闢第二戰場。等咱們南北會師,這天下,將重歸漢人手中!
七月初一,濟南城外,校場。
烈日如火,烤得地面發燙,熱浪蒸騰,遠處的景物都在熱浪中扭曲變形。校場上,卻集結了上萬兵馬。這是郭菩薩一個月來招募、整編的義軍,其中白蓮教眾約八千,流民、潰兵約兩千,分作十隊,每隊千人。兵器簡陋,多是木棍綁鐵槍頭,竹弓配骨箭,鐵甲不足百副,皮甲千餘,餘者皆著布衣。但人人頭裹紅巾,在烈日下像一片燃燒的火焰。他們的眼神狂熱——白蓮教的教義給了他們精神力量,劉福通的“大宋”旗號給了他們大義名分。
點將臺上,劉福通、郭菩薩、王樸並肩而立。劉福通穿著半舊鐵甲,甲片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外罩赤色戰袍,雖消瘦,但氣勢凜然,像一杆立在風中的旗。郭菩薩全身披掛,頭戴鐵盔,手持大刀,威風凜凜,像一尊鐵塔。王樸著文士袍,手持羽扇,做軍師打扮,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炯炯。
“將士們!”劉福通高喊,聲音因激動而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中,“今日,咱們在此誓師,北上抗元!為什麼要抗元?因為元廷無道,欺壓漢人七十載!他們奪咱們的田,搶咱們的糧,殺咱們的人,把咱們當牛馬!這口氣,咱們忍了七十年,今天,不忍了!咱們要奪回咱們的土地,咱們的糧食,咱們的尊嚴!咱們要讓韃子知道,漢人不是孬種,漢人也能拿起刀槍,保家衛國!”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萬人齊吼,聲震四野,驚起漫天飛鳥。
“郭將軍!”劉福通看向郭菩薩。
郭菩薩上前一步,大刀指向北方,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寒光:“全軍聽令!目標德州,進軍!”
德州是濟南以北百里的小城,守軍僅千人,且多是老弱。郭菩薩選此為目標,是為初戰必勝,提振士氣。大軍開拔,萬餘人如赤色洪流,向北湧去。腳步踏在地上,揚起漫天塵土,遮天蔽日。沿途百姓,有的躲在家中,從門縫裡偷看;有的站在路邊觀望,眼神複雜——有期待,有恐懼,有麻木。亂世之中,他們見過太多“義軍”,也見過太多屠殺,早已不敢輕易相信。
劉福通騎在馬上,望著這一切,心中沉重。他知道,要得民心,光靠口號不夠,要靠實實在在的政績。等拿下德州,他要開倉放糧,分田減賦,讓百姓看到,紅巾軍與元軍不同,是來救他們的。
兩日後,抵達德州城下。
德州城牆不高,護城河也不寬,守軍果然虛弱。見紅巾軍勢大,守將不敢出戰,緊閉城門,龜縮不出。郭菩薩下令攻城,義軍士氣高昂,架起雲梯,前仆後繼。城頭箭矢稀稀拉拉,滾木礌石也不多。半日功夫,城牆便被突破。守將見勢不妙,帶著親兵從北門逃跑,士卒或降或死。義軍傷亡僅百餘,大獲全勝。
入城後,劉福通立即兌現承諾:開官倉,放糧賑民;抄沒蒙古、色目貴族家產,分給貧民;宣佈“三年不徵,五年不稅”,招募流民墾荒。百姓得了實惠,歡呼雀躍,許多人當場落淚。許多青壯主動投軍,隊伍一下子壯大起來。短短三日,義軍增至一萬五千人。
“左丞相,此法甚妙!”郭菩薩佩服道,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意,“往日咱們起事,只知打殺,不知安民,故難持久。左丞相這般,民心歸附,根基乃固。”
“民心是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劉福通道,望著街上歡呼的百姓,“元廷失民心,故天下皆反。咱們要得天下,必先得民心。郭將軍,傳令下去,各軍嚴守紀律,不得擾民,違者斬。另外,設招賢館,招募讀書人、工匠、郎中。咱們要建的,不是流寇,是政權。”
“是!”郭菩薩領命,對劉福通更添敬重。
這位左丞相,不僅懂權謀,更懂治道,確是人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