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襲!敵襲!”
黃州城頭的哨兵嘶聲大喊,聲音在夜空中撕裂開來,像一塊布被猛地撕開。緊接著,警鐘被敲響,沉悶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在城中迴盪,驚起無數棲息的飛鳥。
徐文君臉色一變,猛地握緊城垛,指尖發白。陳友諒果然狡詐,假意慶功,大張旗鼓地擺宴喝酒,讓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過節,實則暗中備戰,趁守軍鬆懈,夜半攻城!這一手,夠狠,夠毒。
“全軍迎敵!”趙鐵柱拔刀高呼,刀身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城牆上的守軍匆忙就位,腳步聲雜沓,有人還在系盔甲,有人嘴裡還嚼著沒嚥下去的餅。但他們的動作並不慢——這半個月的苦戰,已經把他們打磨成了一支反應迅速的隊伍。然而,防禦箭矢不足,弓弩手每人只有三五支箭,不敢輕易浪費,只能等敵軍近前再射。
陳友諒的軍隊如潮水般湧到城下。雲梯架上城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鐵鉤扣住城垛,士兵瘋狂攀爬,嘴裡喊著聽不懂的口號,像一群螞蟻在攻城。守軍滾木早已用盡,只能用磚石砸,用沸水澆。一鍋沸水澆下去,梯子上的敵軍慘叫著跌落,但更多的人湧上來,前仆後繼。
很快,有數十人爬上城頭,短兵相接。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徐文君身穿皮甲,拔劍在手。劍是她讓鐵匠打的,比一般的劍輕一些,適合女子使用。她不會武藝,但這三個月,跟著趙鐵柱學了基本防身術——刺、劈、格擋,至少能自保。趙鐵柱護在她身前,一刀砍翻一個登城敵兵,血濺了徐文君一臉,溫熱腥臭,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來不及擦,咬牙舉劍刺向另一個敵兵。劍入胸膛,阻力很大,她用力一捅,劍尖從後背穿出。溫熱腥臭的血噴湧而出,濺在她的手上、臉上。她手一軟,劍差點脫手。
“夫人小心!”趙鐵柱回身一刀,格開刺向徐文君的長槍。槍尖擦著她的耳邊過去,削斷了幾根髮絲。
但另一側,又一個敵兵撲來,滿臉橫肉,嘴裡罵著髒話,一刀橫掃過來。徐文君躲閃不及,被撞倒在地,後腦勺磕在磚地上,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左肩傷口崩裂,劇痛鑽心,像有一把燒紅的烙鐵按在上面。她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
“保護夫人!”趙鐵柱嘶吼,聲音因焦急而變了調。他率親兵拼死將徐文君搶回,幾個人組成人牆,把她護在中間。
但城頭已多處失守。敵軍如螞蟻般湧上,越來越多,守軍節節敗退,步步後退。地上躺滿了屍體,有敵軍的,也有守軍的,鮮血在磚地上流淌,匯成小溪,從城垛的排水口流下去,在城牆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完了。徐文君心中冰涼,像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守不住了,黃州要破了。她靠在城垛上,大口喘氣,左肩的疼痛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將軍,文君無能,守不住你的城,等不到你回來了。
“夫人,下城!從南門走!末將斷後!”趙鐵柱渾身是血,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見骨,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面,肉往外翻著。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護著徐文君,用身體擋住所有砍來的刀槍。
“不走。”徐文君掙扎站起,握緊染血的劍。劍上還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磚地上。她的聲音虛弱,但堅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趙隊正,今日咱們就死在這兒,讓將軍知道,他的妻子,沒有給他丟人!”
“夫人!”趙鐵柱虎目含淚,淚水混著血水流下。
就在這時,城南忽然傳來震天喊殺聲。
不是城下的喊殺聲,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由遠及近,像一陣風暴席捲而來。緊接著,馬蹄聲如雷,震得城牆都在顫抖。只見一隊騎兵如旋風般衝入敵陣,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刀光閃過,血光迸濺。領頭的是個獨眼將軍,空蕩蕩的左袖管在風中飄蕩,正是陳瘸子!他渾身浴血,鐵甲上全是刀痕箭孔,獨臂揮刀,嘶聲大吼:
“夫人莫怕!陳瘸子來也!”
陳瘸子?
徐文君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在嶽州嗎?怎會來黃州?她又驚又喜,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亮。但隨即心沉了下去——陳瘸子來了,將軍呢?嶽州呢?
陳瘸子率五百騎兵,如一把尖刀,直插敵軍側翼。馬蹄踏翻了篝火,火星四濺;刀光砍翻了士兵,血肉橫飛。竟將攻城的敵軍衝得陣腳大亂,後面的不知道來了多少援軍,紛紛後退。
城頭守軍見援軍到,士氣大振,奮力反撲。有人高喊“援軍到了!殺啊!”有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爬上城頭的敵軍推下去。竟將登城敵軍趕了下去,城頭重新回到守軍手中。
陳友諒在陣後看得清楚,又驚又怒。這支援軍從何而來?看旗號,是劉承業的兵,難道嶽州已破?劉承業逃出來了?他心中驚疑不定,不敢貿然再攻。
“鳴金收兵!”他咬牙下令,牙齒咬得咯咯響。
收兵號響起,沉悶的牛角聲在夜空中迴盪。敵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屍體和傷兵。有人在血泊中呻吟,有人拖著斷腿往回爬,有人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陳瘸子也不追,勒住馬,在城下喊:“開門!我是陳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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