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將軍，你……你怎麼來了？將軍呢？嶽州呢？”
陳瘸子翻身下馬。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獨眼含淚，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夫人……嶽州，丟了。”
徐文君渾身一震，像被雷擊中。
“將軍……將軍受了重傷，昏迷不醒，被徐達救走，此刻應在去江寧的路上。末將拼死殺出，特來黃州報信，護夫人周全！”
嶽州丟了。
將軍重傷，被徐達帶走，去向不明。
徐文君如遭雷擊，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軟軟倒下。趙鐵柱急忙扶住，連聲呼喚：“夫人！夫人！”
許久，徐文君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睛，眼中無淚，只有死寂，像一口乾涸的井。她望著夜空，月亮在雲層中穿行，時明時暗。
“夫人，您要保重啊！”陳瘸子泣聲道，額頭還抵在地上，“將軍吉人天相，定能康復。徐達既救他，暫應無性命之憂。當務之急，是咱們要守住黃州，等將軍回來！”
“守？”徐文君慘笑，那笑容裡有說不盡的苦澀，“嶽州數萬大軍都守不住，黃州彈丸之地，千人殘兵，如何守？陳友諒今日退兵，是怕有伏。明日探明虛實，必全力來攻。咱們……守不住了。”
陳瘸子猛地抬起頭，獨眼圓睜，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守不住也要守！夫人，您若放棄，將軍醒來，該多傷心？他在嶽州苦戰月餘，寧死不降，為的是什麼？是為了您，為了咱們這些兄弟！咱們若棄城而逃，對得起將軍嗎？”
徐文君怔住。
是啊。將軍在嶽州，糧盡援絕，寧死不降，是要給她，給兄弟們掙一條活路。她若放棄，將軍的血就白流了。那些死在嶽州的將士，就白死了。
“陳將軍，你有多少人？”她問，聲音恢復了平靜。
“五百騎，都是百戰精銳。但連夜奔襲，人困馬乏，需休整。”陳瘸子道。
“好。”徐文君站直，推開趙鐵柱攙扶的手。她站得很穩，像一棵在風中挺立的樹。她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火焰在黑暗中跳動，像一盞不滅的燈。
“那咱們就守。趙隊正，你帶人連夜加固城防，多設疑兵。陳將軍，你率騎兵休整，明日若敵軍來攻，你從側翼突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咱們要讓陳友諒知道，黃州，不是他想拿就能拿的！一旦事不可為，將軍可自行突圍向北，找承業伯父求援，回來報仇！”
“是！”陳瘸子、趙鐵柱齊聲領命，眼中重燃希望。夫人沒垮，夫人還在，黃州就還有希望！
眾人散去忙碌。徐文君獨上城頭。
她站在城樓上，望著東南方向。那是江寧方向。月光下，長江如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著流向遠方。夜風吹動她的衣袍，吹動她額前的碎髮。
將軍，你在徐達手中，是生是死？朱元璋會如何待你？是會殺你，還是會用你？文君不知。
但文君知道，只要我還在，黃州還在，你就還有家可歸。
你若活著，必會回來。你若死了……
她握緊城垛，指節發白。
你若死了，文君就守在這黃州，守到死，守到來生。
月光如血，灑在長江上，灑在黃州城頭。
而城中，一個女子，以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座城，扛起了一段情，扛起了亂世中，那一點不滅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