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嶽州城。
本應是團圓賞月的日子,嶽州城內外卻無半點佳節氣氛。長江江面上,一輪殘月倒映在血色的波濤中,被往來戰船攪得支離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城北曠野上,鄒普勝大營篝火連綿如星海,與天上冷月遙相呼應,隱隱傳來歡聲笑語和划拳行令之聲——敵軍在慶賀中秋,酒肉香氣順風飄來,鑽進城中每一個飢腸轆轆的人的鼻子裡。
嶽州城內,死寂一片。
沒有燈火,沒有歡聲,只有傷兵營偶爾傳來的呻吟,一聲一聲,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還有城頭守軍巡邏的沉重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城中百姓早已躲在家中,不敢點燈,不敢出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動靜,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鎮南將軍府後院,劉承業獨坐書房。
桌上攤著一本賬冊,記載著城中最後的存糧:米八百石,豆三百石,鹽五十斤。毛筆在旁邊擱著,筆尖的墨已經幹了。這些糧食,僅夠五千人十日之用,而且還要摻著糠皮和野菜。箭矢早已耗盡,弓弩手們已經把弓弦拆下來保養,準備肉搏。滾木礌石早已用光,連民房的磚瓦木料都已拆盡,城牆上堆著最後一堆碎磚,是拆了半座土地廟得來的。
最致命的是,城中可戰之兵,已不足三千,且大半帶傷。有人斷了胳膊,用布條吊著;有人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有人瘸著腿,拄著木棍。他們坐在城牆根下,靠著冰冷的磚石,沉默地擦拭著兵器。
城外,鄒普勝四萬大軍,圍困如鐵桶,連一隻老鼠都跑不出去。
“將軍,該換藥了。”
陳瘸子端著藥盤進來,獨眼中滿是血絲,像一張紅色的網。他左臂空袖隨著動作飄蕩——三日前守城時,為護劉承業,被元軍火炮的碎木擊中,整條左臂齊肩而斷。軍醫用燒紅的烙鐵止血,皮肉燒焦的滋滋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這才保住性命,但高燒兩日,今日方好些,臉色依然蠟黃。
劉承業抬頭,看著這個跟隨自己最久的老將,心中像被針紮了一樣疼。陳瘸子年近四十,從潁州起就跟著他,身經百戰,滿身是傷,刀疤箭痕遍佈全身。如今又失一臂,成了一個真正的“獨臂獨眼”的老殘兵。而自己這個主帥,卻只能坐困孤城,眼睜睜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倒下,一個個傷殘。
“陳叔,你傷重,這些事讓親兵做便是。”劉承業輕聲道,聲音嘶啞。
“末將這點傷,算什麼。”陳瘸子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裡有苦澀,也有倔強。他小心地蹲下身,解開劉承業左腿的繃帶。繃帶已經和傷口粘在一起,一扯就帶出膿血。斷肢處傷口因連日勞累再度崩裂,膿血混合,腥臭撲鼻,像腐爛的魚。
陳瘸子眼中含淚,用鹽水小心清洗,動作很輕,怕弄疼他。鹽水澆在傷口上,劉承業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但沒有發出一聲呻吟。敷上最後一點金瘡藥,藥粉撒上去,很快就又被滲出的血水浸透。
“將軍,藥不多了,明日……明日若再無藥,傷口恐要惡化。”陳瘸子的聲音哽咽。
劉承業面無表情。藥?嶽州被圍月餘,什麼藥都缺。軍醫已用草藥代替,車前草、蒲公英、艾葉,能用的都用了,但效果甚微。他的左腿從膝蓋處截斷,本就難愈,如今潰爛流膿,每日高燒不退,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但他不能倒,他是嶽州的主心骨,他若倒下,軍心立散。
“徐達那邊,有訊息嗎?”劉承業問,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陳瘸子搖頭,動作很慢:“自三日前最後一次傳信,說已焚燬敵軍糧船十艘,便再無音訊。江面被鄒普勝水軍封鎖,咱們的斥候出不去,派了三撥,都沒回來。不過——”他頓了頓,望向窗外,“今夜中秋,鄒普勝大營似在慶賀,酒肉香氣順風飄來。看來他們糧草充足,無撤退之意。”
劉承業心中一沉,像一塊石頭墜入深淵。徐達的水軍,看來未能真正切斷鄒普勝的糧道。也是,鄒普勝是沙場老將,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豈會不留後手?陸路運糧,分多批少量,每批不過幾十車,分散在幾條路上,徐達那點水軍,確實難全截。朱元璋的援軍,更是遙遙無期。那個梟雄,怕是在等嶽州城破,他好坐收漁利,撿現成的便宜。
“周先生呢?”劉承業問。
“在傷兵營。今日又死了三十七個兄弟,周先生在主持葬禮。”陳瘸子聲音哽咽,獨眼中滾下渾濁的淚水,“都是好漢子,餓著肚子守城,沒一個孬種。有個娃娃兵,才十六歲,腸子都被捅出來了,自己塞回去,還在城頭射了三箭才倒下。將軍,咱們……真守不住了嗎?”
這話問得絕望。
劉承業沉默良久。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兩點微弱的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在城管隊開罰單,如今卻握著刀,沾滿了血。他想起前世,中秋節能吃月餅,能看晚會,能和家人團圓。如今的中秋,只有死亡和絕望。
“陳叔,你跟我多久了?”
“一年零八個月。從潁州到壽春,從壽春到廬江,從廬江到黃州,從黃州到嶽州。”陳瘸子道,每一個地名都像一枚釘子,釘在記憶裡。
“一年零八個月,死了多少弟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