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清了。光是記下名字的，就有三千七百四十二人。”陳瘸子獨眼含淚，聲音顫抖，“他們的家眷，咱們還欠著撫卹，銀子早就用完了。”
劉承業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三千七百四十二條人命，三千七百四十二個家庭。這些人信任他，追隨他，把命交給他，他卻帶著他們走向絕路。他算什麼英雄？算什麼梟雄？不過是個失敗的穿越者，一個連身邊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陳叔，若我現在開城投降，鄒普勝會如何處置將士們？”劉承業忽然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陳瘸子渾身一震，像被電擊中：“將軍！不可！鄒普勝心狠手辣，破城必屠！咱們這些潁州紅巾餘孽，他一個不會留！降是死，戰也是死，不如戰死，落個痛快！好歹是個烈士，不是降賊！”
“那城中百姓呢？他們無辜。”
“百姓？”陳瘸子慘笑，笑容裡有說不盡的苦澀，“將軍，這亂世，哪有無辜？城破之日，老弱為奴，婦孺受辱，青壯充軍，比死更慘！將軍，您不能心軟！咱們走到這一步，沒有退路了！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劉承業閉上眼。
眼前浮現出文君的臉。她穿著嫁衣，羞怯地叫他“將軍”。她為他按摩傷腿，柔聲說“將軍受苦了”。她在月光下說“文君等你”。她在黃州城頭中箭，卻還在死守。
他睜開眼，眼中已無迷茫，只有決絕，像兩塊被磨亮的燧石。
“傳令——”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今夜子時，召集所有還能動的將士，到北門集合。我要……最後一搏。”
“將軍，您要……”
“突圍。”劉承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坐以待斃是死，突圍或有一線生機。鄒普勝以為咱們糧盡援絕，必無戰意，今夜中秋，守備鬆懈。咱們集中所有兵力，突襲北門敵營，開啟缺口，向東南方向突圍，渡江去黃州，與文君匯合。”
陳瘸子獨眼睜大，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可咱們只有三千人，大半帶傷，如何突得出去？鄒普勝有四萬人！”
“所以是賭博。”劉承業道，目光如炬，“賭鄒普勝大意，賭徐達會在江上接應，賭老天給咱們一條生路。陳叔，你怕死嗎？”
“怕。”陳瘸子坦然，沒有一絲猶豫，“但跟將軍死，值了！比窩囊地餓死在城裡強！”
“好。”劉承業笑了，那笑容裡有蒼涼，有悲壯，也有豪邁，“那咱們就賭這一把。贏了，東山再起；輸了，黃泉作伴。去準備吧，記住，動作要輕，要快。子時一到，開城門，全軍突擊，目標只有一個——衝出去，活下去！”
“是！”陳瘸子熱血沸騰，領命而去，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飄蕩。
劉承業獨坐書房。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玉佩上，溫潤的玉石泛著柔和的光澤，彷彿還殘留著文君的體溫。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玉佩的表面，感受著那細微的紋理。
文君。若我今夜戰死，你會恨我嗎？恨我把你一個人丟在黃州，恨我許你一生一世，卻中途離場。
但若我不搏，在嶽州等死，你知道了，會更恨我吧。你會恨我是個懦夫，恨我辜負了將士們的信任，恨我沒有戰鬥到最後一刻。
你說等我君臨天下，我說要給你太平盛世。這些誓言，我怕是要食言了。但至少，我要讓你知道，你的丈夫，不是坐以待斃的懦夫，是戰到最後一刻的梟雄。
他將玉佩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份溫潤。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文君，若我有幸不死，必去黃州接你。若我不幸戰死，來世再續前緣。等我。”
窗外，月色清冷，秋風蕭瑟。
遠處鄒普勝的大營裡，傳來一陣鬨笑，是士兵們在飲酒作樂。他們不知道，今夜，一頭瀕死的猛獸，將要發起最後的反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