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城下,天完軍攻城大營。
陳友諒騎在馬上,望著城頭。他約莫三十出頭,面闊口方,一雙三角眼閃著寒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圍城月餘,傷亡數千,竟未能下這彈丸小城。城中守將是個女子——徐壽輝的侄女,劉承業的妻子。他本以為三日可破,不料這女子竟有這般韌勁,硬生生扛了一個多月。實出意料。
但今日,他調集全部兵力,必破此城。
“傳令,全軍攻城!先登城者,賞金百兩!擒徐文君者,賞金千兩!城破之後,放假三日,城中財物女子,任取任奪!”
陳友諒揮刀大吼,刀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寒光。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敵軍如瘋狗般撲向城牆,嗷嗷叫著,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雲梯架上城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鐵鉤扣住城垛,士兵瘋狂攀爬,嘴裡喊著含糊不清的口號。
守軍箭矢已盡,弓弦都拆了。檑木釘板也全部用完了,城牆上空空蕩蕩。只能用磚石砸,用沸水澆。一鍋沸水澆下去,梯子上的敵軍慘叫著跌落,但更多的人湧上來。沸水尚未燒開,便有三五個敵軍勇士隨梯攀爬翻過城牆垛口,刀光一閃,守軍倒下。一會兒工夫,就有數十人登上城頭,與守軍短兵相接。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徐文君拔劍在手。這三個月,她已不是那個柔弱少女。劍法雖拙,但招招拼命,每一劍都朝著要害招呼。一個敵兵撲來,她側身躲過,反手一劍刺入其腹。劍入血肉的感覺她已經熟悉了,溫熱的血順著劍刃流到手上。敵兵慘叫倒地,但另一敵兵已至,刀光劈下,帶著風聲。
徐文君舉劍格擋。“鐺”的一聲,虎口崩裂,鮮血直流,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在幾步之外。
“夫人小心!”
趙鐵柱撲來,用身體擋住刀鋒。刀入後背,透胸而出,刀尖從前胸露出來,滴著血。趙鐵柱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有痛苦,也有釋然。他用盡最後力氣,死死抱住敵兵,雙腿一蹬,兩人一起滾下城牆。
“趙隊正——!”
徐文君嘶聲哭喊,聲音在城頭撕裂開來。這個憨直的漢子,從蘄州就跟她,護她,信她。她記得他第一次見她時,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叫她“夫人”時臉漲得通紅。她記得他教她劍法時,總是怕傷到她,動作放得很慢。她記得他每次守城,都擋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體做她的盾牌。
如今,他為她而死。
城頭多處失守,守軍節節敗退。徐文君被剩下的親兵護著,退到城樓。樓下,敵軍已撞破城門,大量湧入城中,像決堤的洪水。
完了。黃州破了。
將軍,文君無能,守不住你的城了。
“夫人,從密道走!”一個親兵嘶喊,聲音因焦急而變了調。城樓有密道,連結水寨,通往城外江邊。這是劉承業當年修繕黃州城牆時所設,以防萬一。知道的人很少。
徐文君搖頭。走?走去哪?將軍生死未卜,她獨活何益?不如死在這兒,與黃州同葬,與趙鐵柱和那些戰死的弟兄們同葬。
就在這時,江上忽然傳來震天號角。
嗚——嗚——嗚——
號角聲渾厚悠長,在江面上迴盪,壓過了城頭的喊殺聲。只見下游方向,數十艘戰船逆流而上,船帆在陽光下像巨大的翅膀。船頭赤旗招展,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劉”字!
是劉承業的旗號!
船未靠岸,箭如雨下。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射向入城敵軍,將湧在城門口的敵軍射倒一片。敵軍紛紛躲避,陣腳大亂。
一艘快船如離弦之箭,率先靠岸。船頭跳下一員將領,金甲紅袍,坐在輪椅上,被兩個親兵抬下船。正是劉承業!他手中長劍指天,嘶聲大吼,聲音在江風中傳出很遠:
“劉承業在此!誰敢傷我妻子!”
劉承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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