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來了。
劉承業心中一緊,像一根弦被猛然撥動。他迅速整理衣襟,撫平錦被上的褶皺,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虛弱而平靜。他知道,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可能決定他的生死。
門被推開。
朱元璋穿著一襲明黃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木簪綰髮,顯得隨意而從容。他今年二十六歲,正當壯年,麵皮黝黑,顴骨微高,但眼神深邃,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不怒自威。他面帶微笑,但那笑容並未到達眼底。身後只跟著一個文士,正是李善長,手持羽扇,步履從容。
“劉將軍,可好些了?”朱元璋在榻前椅上坐下,語氣溫和,像在問候一個老朋友。
“勞吳王掛念,劉某好多了。”劉承業拱手,動作間刻意帶出幾分虛弱,“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朱元璋擺手,目光在劉承業臉上掃過,似在評估他的真實狀況,“自當年淮西聯盟起,孤便知將軍乃當世英雄。如今將軍歸來,本王早就想與將軍再敘往昔。只是軍務繁忙,至今方得空。將軍在江寧,可還習慣?”
“王府奢華,劉某惶恐。”劉承業道,語氣謙卑。
“將軍不必拘束。”朱元璋笑道,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你我並非初次見面。將軍十六歲取汴梁,十七歲守壽春,十八歲據淮西,威震天下。本王在軍中,時常聽將士們說起將軍威名,心生敬佩。只是後來……造化弄人,將軍流落江南,本王也輾轉至此。今日重逢,也是緣分。”
話說得客氣,但句句帶刺。
劉承業心中冷笑:我流落黃州,還不是拜你所賜!當年淮西聯盟,你背後捅刀,逼得我走投無路,不得不投靠徐壽輝。如今你倒說起“緣分”來了。
但他面上平靜如水:“吳王過譽。劉某敗軍之將,何足道哉。倒是吳王,據有江淮,擁兵十萬,威震東南,才是真英雄。”
“英雄?”朱元璋搖頭,那笑容裡有一絲自嘲,“亂世之中,哪有什麼英雄?不過是為了活命,為了手下弟兄有口飯吃。本王與將軍一樣,起於微末,深知民生疾苦。所以佔據江淮後,輕徭薄賦,勸課農桑,只求百姓有口飽飯,將士有條活路。將軍以為然否?”
這是在標榜仁政,收買人心了。
劉承業點頭:“吳王仁德,百姓之福。”
“所以,”朱元璋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本王希望與將軍攜手,共安天下。將軍在湖廣,本王在江淮,若能聯手,北抗元廷,南撫群雄,天下可定。屆時,將軍可為王,可為公,裂土封疆,永鎮一方。豈不美哉?”
畫餅充飢。
劉承業心中明瞭。這是要他投降,要他交出黃州,要他成為朱元璋的附庸。但他眼下不能翻臉,只能虛與委蛇。
“吳王美意,劉某心領。只是劉某重傷未愈,且內子在黃州苦戰,心中難安。待劉某傷愈,內子脫險,再議不遲。”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像烏雲掠過,但很快掩飾,又恢復了那溫和的笑容:“將軍重情,本王佩服。黃州之事,將軍放心,本王已命水軍東進,牽制陳友諒。只要夫人能再守五日,必有轉機。至於將軍的傷——”他看向李善長,“李先生,宮中醫官,可還盡心?”
李善長躬身,姿態恭敬:“回吳王,醫官日夜照料,只是將軍腿傷太重,又延誤醫治,需時日調養。”
“那就好生調養。”朱元璋起身,拍了拍劉承業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意味深長,“將軍好生歇息,缺什麼,只管開口。本王還有軍務,改日再來看望。”
“恭送吳王。”劉承業拱手,目送他離去。
朱元璋走到門口,忽然停步,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將軍的舊部馮友明,本王已派人去接了。不日可到江寧。屆時將軍有舊人相伴,也可解解悶。”
劉承業心中一凜。朱元璋知道他聯絡馮友明的事了。這是警告,也是提醒——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底下。
“多謝吳王。”他面上不動聲色。
朱元璋點點頭,大步離去。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遠去,消失在雨聲中。
劉承業獨坐榻上,心中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