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這是要溫水煮青蛙,慢慢消磨他。先用恩惠籠絡,再用言語試探,最後用武力威懾。軟硬兼施,步步緊逼。但他不會坐以待斃。等馮友明一到,等蓮兒探明密道,他就要走。
文君,等我。等我脫困,等我接你回家。
窗外,秋雨漸停,天色微明。一縷陽光從雲縫中漏出,照在溼漉漉的青磚地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九月初五,黃州城。
秋雨後的長江,水勢暴漲,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城牆,發出沉悶的巨響,像一頭巨獸在撞擊城門。浪花濺起,打在城頭的磚地上,留下一片片溼痕。
城頭上,徐文君拄著劍,望著城下如蟻群般的敵軍。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皮甲,甲片上沾滿了血跡和泥土,左肩的繃帶已被血浸透,呈現出暗紅色。她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她的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杆立在風中的旗。秋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城下。
陳友諒的大軍,已圍城月餘。
這月餘,她打退了十七次攻城。每一次,敵軍都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滿地的屍體。守軍從兩千減至八百,一千二百條人命,換來了十七次勝利。箭矢早已耗盡,弓弩手們已經拆了弓弦,準備肉搏。滾木礌石早已用光,連民房的磚瓦都已拆盡,城牆根下堆著最後一堆碎磚,是拆了半座土地廟得來的。城中存糧,只夠三日,而且已經開始摻糠咽菜。傷兵營裡,缺醫少藥,每日都有弟兄在呻吟中死去。
但她不能倒。她是黃州的主心骨,是將軍的妻子,是這八百將士最後的希望。
“夫人,陳友諒又在調兵,看架勢,今日要總攻了。”
趙鐵柱拖著斷腿,一瘸一拐走來。他三日前守城時,被滾石砸中右腿,骨斷筋折,軍醫用木板草草固定,用布帶纏緊。但已無法行走,只能拄著一根木棍,一跳一跳地移動。可他堅持不下城,說“死也要死在城頭”。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新傷,是昨天被流箭劃破的,結了痂,像一條黑色的蜈蚣。
徐文君點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趙隊正,如今能戰的弟兄,還有多少?”
“能戰的不足五百。且大半帶傷。”趙鐵柱眼中含淚,那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於滾落下來,“夫人,咱們……真的守不住了。陳瘸子、馮友明兩位將軍的三百騎,前日突圍求援,至今未歸,怕是……凶多吉少。咱們外無援軍,內無糧草,今日城必破。夫人,您……您還是從密道走吧。末將率弟兄們斷後,誓死保夫人周全!”
“走?”徐文君慘笑,那笑容裡有說不盡的苦澀,“走去哪?將軍在江寧生死未卜,伯父在北方苦戰,天下之大,哪有我徐文君的容身之處?況且,我若走了,這剩下的五百弟兄怎麼辦?城中百姓怎麼辦?陳友諒破城,必屠城洩憤。我不能走,我要與黃州共存亡。”
“夫人!”趙鐵柱跪地,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泣不成聲,淚水混著血水滴落,“您還年輕,不能死在這兒啊!將軍若在,定要您活著!您若死了,將軍怎麼辦?劉家怎麼辦?”
提到將軍,徐文君心中一痛,像被一把刀狠狠紮了進去。
將軍,你在江寧,是生是死?可曾想過文君在黃州,獨對絕境?你若活著,為何不來救我?你若死了……
她不敢往下想。
“趙隊正,起來。”她扶起趙鐵柱,動作很輕,但很穩。她眼中已無淚,只有決絕,像兩塊被磨亮的燧石,“咱們不走,咱們守。守到最後一兵一卒,守到最後一口氣。哪怕全軍盡墨,也讓陳友諒知道,黃州,不是他想拿就能拿的。讓天下人知道,劉承業的妻子,沒有給他丟人!”
“是!”趙鐵柱熱血沸騰,嘶聲大吼。他掙扎著站起,舉起手中的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弟兄們!夫人與咱們同在!今日,咱們就死在這兒,讓天下人知道,紅巾兒郎,寧死不屈!”
“寧死不屈!”
城頭守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那聲音從城牆的每一個角落升起,匯聚在一起,像潮水般湧過城頭,湧向城下的敵軍。八百人,發出了八千人的氣勢。
城下,陳友諒的中軍大纛下,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冷冷望著城頭。他約莫三十出頭,面闊口方,一雙三角眼閃著寒光,正是陳友諒。他聽著城頭的怒吼,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傳令,總攻。”他淡淡下令,“破城之後,不留活口。”
鼓聲震天,號角嗚咽。
陳友諒的萬人大軍,如潮水般湧向黃州城。
最後的血戰,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