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元朝中書省山東濟南路,濟南城。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天空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琉璃,清澈透明。濟南城外校場上,數萬大軍列陣,旌旗蔽日,刀槍如雪。秋風吹動旗面,獵獵作響,像千萬只鳥同時在拍打翅膀。點將臺上,劉福通金甲紅袍,腰佩長劍,雖年近五旬,但精神矍鑠,腰桿挺得筆直,氣勢如山。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目光裡有驕傲,有欣慰,也有深沉的期待。
下首,郭菩薩、王樸及眾將肅立,人人甲冑鮮明,神情莊重。
臺下,數萬將士齊聲高呼:“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聲浪一波接一波,在校場上空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遠處樹上的鳥兒被驚起,黑壓壓地飛向天空。
自六月起兵,三個月間,劉福通在河北、山東連戰連捷。他採用“避實擊虛、分化瓦解”的策略,先取小城,積糧練兵,再圖大城。李思齊、察罕帖木兒數次圍剿,皆被他用計擊退。如今,他已據城二十餘座,擁兵十萬,完全控制山東,威震北方。
今日,他正要南下,與侄兒劉承業會師。
“將士們!”劉福通高喊,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三個月前,咱們在此誓師,北上抗元。三個月後,咱們已擁兵十萬,據地千里!但這不夠!元廷未滅,韃虜未除,咱們不能歇!今日,咱們要南下,去江淮,去與少帥劉承業會師!南北合兵,共圖中原!你們,可敢隨我去?”
“願隨大帥,共圖大業!”十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蒼穹,連天上的雲都被震散了。
就在這時,一騎飛馳而來。
馬蹄聲急促如鼓點,由遠及近。馬上騎士渾身是血,鐵甲上好幾個破洞,有的還在往外滲血。他伏在馬背上,幾乎要掉下來。到點將臺下,他滾鞍落馬,踉蹌著跪倒在地,嘶聲大喊,聲音因疲憊和激動而沙啞:
“報——!少帥……少帥到了!”
劉福通渾身一震,像被雷擊中,手中的馬鞭差點脫手:“在哪?”
“在……在城南十里,正朝濟南來!但……但少帥重傷,坐輪椅而來,身邊只有數百殘兵!”
劉福通臉色大變,那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不及多言,他翻身上馬,動作矯健,一點也不像年近五旬的人:“郭將軍,你整軍待命!王公,隨我去迎承業!”
話音未落,他已策馬而出。親兵百騎緊隨其後,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
十里外,果然見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約五百人,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眼神銳利,像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的兵器殘缺不全,有的拿著斷刀,有的扛著禿槍,有的腰間別著從敵軍那裡繳來的彎刀。隊伍中間,一輛馬車上,坐著兩人。
正是劉承業與徐文君。
劉承業面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左腿空蕩,褲管在風中飄蕩。但他腰背挺直,像一杆立在風中的旗。他的目光望著前方,那目光裡有疲憊,有滄桑,但更多的是堅定。徐文君依在他身邊,左肩纏著繃帶,繃帶上隱隱滲出血跡。她的臉色也不好,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至少嘴唇有了一點血色。
“承業——!”
劉福通老淚縱橫,飛身下馬。他的動作太快,差點摔倒,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他撲到車前,雙手顫抖著扶住車轅,上下打量著侄兒。
劉承業亦淚下。他掙扎要起,但腿傷不便,動了一下,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劉福通按住他,不讓他動,上下打量。見侄兒雖殘,但精神尚在,又見徐文君傷重,心中痛極,像被刀絞一樣。
“孩子,你們……受苦了。”
“伯父,侄兒不孝,丟了嶽州,丟了黃州,只剩這些殘兵,來投伯父。”劉承業泣道,聲音哽咽。
“說什麼傻話!”劉福通怒道,聲音很大,但眼眶通紅,“你能活著,就是天大的幸事!嶽州丟了,咱們再打回來!黃州丟了,咱們再奪回來!只要人在,什麼都可重來!來,隨伯父進城,好生將養。伯父在,天塌不下來!”
劉承業含淚點頭。
徐文君盈盈下拜,動作有些吃力,但禮數週全:“侄媳徐文君,拜見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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