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正月十五,元宵,濟南城。
這個年節過得格外熱鬧。自去歲臘月劉福通、劉承業叔侄會師濟南,短短兩月間,山東全境已定,河北大半在手,擁兵二十萬,儼然北方第一強藩。城中百姓難得過了個太平年,街市上張燈結綵,大紅燈籠從城門口一直掛到帥府前,將整條街映得通紅。舞龍舞獅的隊伍穿街過巷,鑼鼓喧天,龍獅翻滾,引得孩子們尖叫追逐。孩童穿著新衣在雪地裡追逐嬉戲,臉蛋凍得通紅,笑聲清脆如鈴。爆竹聲此起彼伏,硝煙味和食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中飄散。家家戶戶門前貼著春聯,窗戶上貼著窗花,有鯉魚躍龍門,有童子抱福,有花開富貴。
但帥府議事堂內,卻無半分節日氣氛。
炭盆燒得通紅,木炭在盆中噼啪作響,驅散了北地初春的寒意。但堂中諸人臉色凝重,沒有一個人臉上有笑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牆上一幅巨大的《北地山川形勝圖》上。圖上用硃筆勾勒出劉氏政權控制範圍——東起登萊,西至邯鄲,北抵保定,南達黃河,囊括山東全境、河北大部,轄民約三百萬,擁兵二十萬,其中精銳八萬,餘為地方守備、新募之兵。硃筆線條粗獷,像一條蜿蜒的血線,將這大片土地圈在其中。
劉福通坐在主位。他穿著赭色常服,外罩狐裘,狐裘的領口磨得有些發亮,顯是穿了些年頭。雖年近五旬,但數月征戰操勞,鬢角霜色更重,像落了一層薄雪。唯有一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在燭火中閃著光,掃過堂中每一個人。
他左手邊坐著劉承業。這位侄兒坐在特製的輪椅上,輪椅是濟南最好的木匠打造的,扶手處磨得光滑。左腿空蕩處蓋著羊毛毯,毯子下是空癟的褲管。他的面色比兩月前好了許多,不再像剛從黃州逃出來時那樣慘白如紙,但依然蒼白,像久不見陽光的病人。顯是重傷未愈,元氣大傷。
右手邊是郭菩薩、王樸、周汝昌。郭菩薩穿著一身嶄新的鐵甲,甲片擦得鋥亮,在燭火中泛著光。王樸穿著文士袍,外罩一件半舊的棉襖,手中依然握著那把羽扇,雖是冬天,他也不離手。周汝昌頭上的傷已經好了,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頭斜斜劃過眉骨,延伸到眼角,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兇悍之氣。
下首還坐著新近歸附的幾位將領:原元廷濟南路總管王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鬚髮花白,臉上總是掛著謙卑的笑容,但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暴露了他並非表面上那麼簡單;原紅巾軍山東大香主毛貴,三十出頭,身材魁梧,一臉絡腮鬍子,說話聲如洪鐘;以及劉承業從南方帶來的老部下陳瘸子、李喜喜、馮友明等人。陳瘸子的斷臂處已經癒合,空蕩蕩的袖管紮在腰間,獨眼依然銳利;李喜喜肩上的傷好了,但留下了疤痕,說話時脖子上的肌肉牽動疤痕,看起來有些猙獰;馮友明腿上的傷也好了,但走路時還有點跛。
“諸位,年過完了,該說正事了。”
劉福通開口,聲音沉厚,在堂中迴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才繼續道:“去歲咱們在北方開啟局面,擁兵二十萬,據地千里,看似風光。但內裡如何,在座都清楚——兵多而不精,地廣而不富,民疲而糧匱。元廷雖內鬥,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李思齊、察罕帖木兒在河南集結十萬大軍,虎視眈眈。南邊,朱元璋、徐壽輝、張士誠正在江淮混戰,無論誰勝出,下一個目標必是咱們。這局面,怎麼看都是四面楚歌。”
堂中寂靜。炭火噼啪作響,窗外隱約傳來街上的鑼鼓聲和鞭炮聲,與堂內的凝重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這話不假。劉氏政權看似強盛,實則根基未穩。二十萬大軍,真正能野戰的不過八萬,餘者多是新附之兵、流民武裝,裝備訓練皆不足。有些人連刀都拿不穩,有些人穿著單衣在寒風中站崗。轄地雖廣,但經年戰亂,民生凋敝。去歲山東秋收因戰事影響,僅得糧三百萬石,除去軍需、官吏俸祿,所剩無幾。更要命的是,政權草創,法度未立,官吏或缺或貪,政令難行。有些地方的縣令,上任三個月了,連衙門的大門都沒修好。
“左丞相所言極是。”王樸捻鬚道,他的手指在鬍鬚間緩緩滑過,“老夫近日巡視各州縣,所見觸目驚心。許多地方,咱們的政令不出城門,稅賦收不上來,流民遍地,盜匪橫行。更有甚者,一些降將陽奉陰違,私下與元廷勾連。若不整頓,不出三月,必生內亂。”
郭菩薩拍案而起,手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起:“那就殺!哪個不服,老子帶兵去剿!亂世用重典,這時候不能手軟!殺一批,看誰還敢!”
“殺不完的。”劉承業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像一盆冷水澆在滾燙的石頭上。
眾人看向他。他坐在輪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望著郭菩薩。
“郭將軍勇武,但治亂世,光靠殺人不行。咱們要的不僅是地盤,是人心。人心不服,殺得再多,也是空中樓閣,一推就倒。”
郭菩薩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了想,又閉上了。這位少帥雖然年輕,且身殘,但數月來整頓軍務、安撫流民,已顯露出過人手腕。尤其是他提出的“屯田養兵”“分田減賦”之策,在濟南試行兩月,流民漸安,軍糧稍足,頗見成效。他是個粗人,但懂得誰有本事,就該聽誰的。
“那依少帥之見,該如何?”郭菩薩問,語氣恭敬。
劉承業推動輪椅,來到地圖前。輪子碾過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咕嚕聲。他用一根細木棍指點著地圖,木棍的一端在地圖上輕輕敲擊。
“治亂如醫病,需標本兼治。眼下咱們有三急:一急糧,二急兵,三急政。糧不足則軍心散,兵不精則戰必敗,政不通則令不行。這三者,需齊頭並進,不可偏廢。”
“具體如何做?”劉福通問,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屯田。”劉承業棍指黃河沿岸,木棍點在圖上,發出篤的一聲,“山東、河北,多平原沃土,本應是糧倉。但連年戰亂,百姓逃亡,田地荒蕪。咱們可仿曹魏舊制,行‘軍屯’‘民屯’二法。軍屯,抽調五萬兵,在黃河兩岸、運河沿岸,擇荒地開墾,平時種田,戰時出征,自給自足。民屯,招募流民,分給荒地、耕牛、種子,免賦三年,三年後納糧三成。如此,一可安流民,二可增糧產,三可省軍費。”
王樸點頭:“此策甚善。只是耕牛、種子從何而來?咱們府庫,可沒這麼多儲備。”
“向富戶借,向商人買,向敵人搶。”劉承業淡淡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傳令各州縣,凡有耕牛十頭以上、存糧百石以上之戶,需借三成於官府,官府立字據,三年後加倍償還。凡有商人販牛、種、鐵器入我境者,免稅三成。凡攻取元廷州縣,首要繳獲便是耕牛、糧種。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那些富戶若不借呢?”毛貴問,眉頭皺起。
“那就查。”劉承業眼中寒光一閃,像刀鋒上的冷芒,“查其田地來歷,查其有無通敵。亂世之中,能保全家業者,有幾個乾淨?咱們不動他們,是給他們臉。若給臉不要臉,就別怪咱們不講情面。”
眾人心中一凜。這位少帥,看著文弱,手段卻狠。但亂世之中,不狠不行。你對他仁慈,他轉頭就把你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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