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朝廷都城,武昌。
這座漢水之濱的湖廣重鎮,卻籠罩在一片肅殺與詭異交織的氣氛中。自“天完”政權定都於此,已歷三載。昔日徐壽輝登基時的“大漢”旗號,在城頭獵獵飄揚,只是那旗杆之下,守衛宮城的兵卒,早已換成了丞相倪文俊的心腹親軍“黃頭軍”。他們頭裹黃巾,手持雪亮鋼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宮牆內外每一個角落,彷彿這華麗宮闕不是帝王居所,而是一座戒備森嚴的囚籠。
漢王宮,原名元朝湖廣行省平章政事府,被倪文俊擴建改造,充作皇宮。雖不及大都皇城巍峨,卻也殿宇連綿,飛簷斗拱,頗具氣象。只是這氣象,在深秋的寒夜裡,顯得格外清冷寂寥。
夜已深沉,萬籟俱寂。唯有宮中“養心殿”西暖閣內,一燈如豆,映著幾個人影,在窗紙上微微搖曳。
天完皇帝徐壽輝,披著一件半舊的明黃色團龍紋常服,獨自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他年近四旬,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依稀可見當年販布時的精幹。只是此刻,他眉宇間積鬱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雲,眼窩深陷,像兩口枯井,鬢角已見霜色,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白。案上攤開著一本《貞觀政要》,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但目光卻空洞地落在搖曳的燭火上,久久不動,彷彿那跳動的火苗裡藏著他的命運。
殿內沒有宦官宮女伺候——那些人,要麼是倪文俊的眼線,要麼早已因“不夠機敏”被調走或消失了。空蕩的大殿裡,只有角落銅漏單調的滴水聲,一滴,一滴,像時間在一點點流逝,更添幾分寒意。
徐壽輝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塊溫潤的玉佩。這是當年在蘄水起兵時,鄒普勝送給他的,說是“漢家火德,佩玉以溫潤調和”。玉佩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一條盤龍,龍首昂揚,觸手生溫。如今,鄒普勝遠在蘄州,名義上是“太師”,實同貶謫。彭瑩玉戰死,歐普祥、陳普文等最早追隨他的老兄弟,或分鎮外郡,或兵權被奪。就連當初擁立他登基的倪文俊,也早已不是那個對他畢恭畢敬、口稱“陛下”的“倪蠻子”了。
“丞相……”徐壽輝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到極點的弧度,那弧度裡藏著說不盡的辛酸。
數月前,倪文俊率軍攻克武昌,迎他“還都”,是何等“忠勇”?率文武百官跪迎於十里長亭,口稱萬歲,聲淚俱下。隨後,便是一步步的架空。先是以“拱衛京師”為名,將武昌及周邊駐軍全換上其嫡系;接著,設立“丞相府”,總攬軍政,事無大小,皆需“票擬”;然後,宮中侍衛、內侍逐步替換,熟悉的面孔越來越少;朝中稍有異己,便被羅織罪名,或貶或殺……
如今,他這位“天完皇帝”,除了初一、十五勉強在“奉天殿”接受群臣寥寥數語的朝賀,還能見到幾個外臣,其餘時間,幾乎被軟禁在這“養心殿”方圓之地。奏章不經丞相府,根本到不了他面前。就連他想見見自己的兒子——被封為“楚王”的徐理,也需要“丞相恩准”,且每次相見,必有丞相府屬官“陪同”,像看犯人一樣。
“陛下。”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殿門外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徐壽輝渾身一顫,像被電擊了一下,從回憶中驚醒。他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像黑暗中擦亮的火鐮,隨即又強行壓下,恢復了那副木然的表情,像戴上了一張面具。
“是陳二嗎?進來。”
殿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普通侍衛服飾、身材瘦小的中年漢子閃身而入,動作敏捷,像一隻貓。他迅速將門掩好,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叫陳二,本是徐壽輝當年販布時的夥計,忠心耿耿,一直跟在身邊。倪文俊清洗宮中時,陳二因“貌不驚人,武藝粗疏”未被注意,竟僥倖留下,成了徐壽輝身邊唯一還能傳遞訊息的舊人。他長相普通,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正是這一點,讓他活了下來。
“如何?”徐壽輝壓低聲音,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陳二快步走到近前,並未行禮——此時行禮徒增風險。他湊到徐壽輝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急促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陛下,聯絡上了!趙副指揮使答應,只要陛下能出宮,抵達城南大營,他麾下三千‘忠義軍’舊部,願效死力!還有水寨的蘇千戶,是鄒太師舊部,對倪賊擅權也極為不滿,願意在水路接應。”
徐壽輝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心滲出冷汗,黏膩冰涼。趙普勝,原是他親軍“忠義軍”的副指揮使,被倪文俊以“江防吃緊”為名,調離武昌,駐紮在城南三十里的金口鎮。蘇千戶,則是武昌水寨的一名中層將領,為人仗義,與倪文俊麾下水師將領不睦。
“他們……可信嗎?”徐壽輝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喉嚨。這幾年,他經歷了太多背叛與出賣。最初也曾暗中聯絡舊部,不是被倪文俊提前偵知、雷霆鎮壓,就是聯絡之人本身就是倪文俊設下的圈套。幾次下來,他幾乎成了驚弓之鳥,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陛下,趙將軍讓小人帶來此物為憑。”陳二從懷中貼身內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黃絹,雙手奉上。黃絹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徐壽輝接過,展開,就著微弱的燭光看去。黃絹上並無文字,只用硃砂畫著一柄斷刃的短刀,刀身上有一道閃電紋路。徐壽輝瞳孔猛然收縮!這是當年他與鄒普勝、倪文俊、歐普祥等核心幾人約定的“斷刃之誓”暗記,意為“寧折不彎,誓除韃虜”,只有他們幾人知曉。後來倪文俊勢大,此誓早已無人提起。趙普勝與鄒普勝有舊,知道此記並不奇怪,他能以此物為憑,確是表達了極大的決心和信任。
“蘇千戶那邊呢?”徐壽輝將黃絹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線生機,指節發白。
“蘇千戶說,他麾下有可靠戰船十艘,水卒五百,皆願效忠陛下。他還說——”陳二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倪賊在九江、安慶接連大敗於朱元璋,損兵折將,其麾下‘黃頭軍’主力大多隨其出征江淮,武昌留守兵力雖號稱兩萬,實則多為老弱和新募之卒,且分守各處,城內可機動的‘黃頭軍’精銳,不過三千餘人,分別駐紮在丞相府、四門及宮中。只要計劃周密,猝然發難,並非沒有勝算!”
徐壽輝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倪文俊在江淮被朱元璋打得大敗,訊息早已透過各種渠道傳入宮中,只是詳情被倪文俊嚴密封鎖。這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倪文俊新敗,威望受損,軍中必有怨言,其精銳又不在武昌……天時,似乎到了。
“還有——”陳二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迫,“小人今日在採買處,聽到一些侍衛私下議論,說倪丞相——不,倪賊,敗軍已到黃州,不日即將回武昌。他此番大敗,折損數萬,回來必要整肅軍紀,鞏固權位。屆時,只怕宮中守衛會更加嚴密,對陛下的監控也會……”
後面的話陳二沒說,但徐壽輝明白。倪文俊若安然回武昌,為了重振聲威,穩固權勢,下一步會做什麼?廢帝?還是……弒君?徐壽輝打了個寒顫,像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再等了!是坐以待斃,還是搏一線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