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江寧城，吳王宮。
春雨淅瀝，下了整日。雨絲細密如織，從灰濛濛的天空中斜斜落下，打在宮殿的琉璃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在啃食桑葉。宮牆上的青苔被洗得發亮，翠綠欲滴，牆角的迎春花已經開了幾朵，嫩黃的花瓣在雨中微微顫抖。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氣息，本該是讓人心曠神怡的春日景緻。
但文華殿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穿著一襲明黃常服，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綰髮。他面色陰沉，像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眉頭緊鎖，在眉心擠出兩道深深的豎紋。他面前攤著三份軍報，紙張的邊角被他捻得有些捲起。一份來自武昌，一份來自高郵，一份來自江北前線。
下首，李善長、徐達、湯和、常遇春、馮勝等心腹文武垂手肅立，個個神色凝重。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常遇春幾次想開口，看了看朱元璋的臉色，又閉上了嘴。
“都看看吧。”
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天際。他將三份軍報推下御案，紙張在桌面上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徐壽輝在武昌，已完全被倪文俊架空，形同傀儡。倪文俊自封‘漢王’，總攬軍政，正調集十萬大軍，準備東進，與咱們爭奪江淮。張士誠在高郵，擊敗了元廷的圍剿，自稱‘吳王’，擁兵八萬，據有蘇北，也在蠢蠢欲動。至於江北——劉福通、劉承業叔侄，在山東擁兵二十萬，設行臺，開科舉，屯田練兵，擺明了要南下。諸位，咱們現在是三面受敵，如何應對？”
殿中寂靜。只有窗外雨聲淅瀝，一滴一滴，像是滴在每個人的心上。
良久，李善長出列，拱手道：“大王，眼下局勢雖險，但並非無解。徐壽輝、倪文俊內鬥，其軍雖眾，但心不齊。張士誠新勝，但根基淺薄，且與我有長江之隔，暫不足慮。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北方的劉氏叔侄。他們據有山東、河北，地廣民稠，若讓他們站穩腳跟，整合北方，南下中原，咱們就被南北夾擊了。”
“那依先生之見，該先打誰？”朱元璋問，身體微微前傾。
“聯弱擊強，遠交近攻。”李善長捻鬚道，手指在鬍鬚間緩緩滑過，“可派使者去武昌，聯絡徐壽輝，許以重利，約其共擊倪文俊。只要徐壽輝肯配合，咱們可助他奪回權柄，條件是，他需讓出九江、安慶，並歲貢糧十萬石。徐壽輝被困，必答應。屆時倪文俊內外交困，不敗也難。等滅了倪文俊，再收拾徐壽輝不遲。”
“那張士誠呢？”
“遣使結盟，許其江南。”李善長道，“張士誠要的是名分，咱們可上表元廷，請封他為‘吳王’，承認其據有蘇南。如此，他可名正言順與倪文俊爭江淮，咱們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出兵，一舉定江淮。”
朱元璋沉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北方劉氏呢？”
“北方——”李善長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劉福通老謀深算，又是白蓮教元老，紅巾軍創立人，威望極高。而劉承業少年成名，戰功赫赫，如今雖殘廢失了左腿，但此人才智無雙，又是劉福通親侄子。如今劉氏伯侄二人聯手，確是大患。但眼下咱們無力北顧，只能先穩住。可派密使去濟南，與劉承業談判，就說願與其結盟，共分天下——以黃河為界，南北分治。咱們可助他取中原，他需助咱們定江淮。此緩兵之計，可拖上一年半載。等咱們解決了倪文俊、張士誠，整合了南方，再與劉氏決戰不遲。”
“劉承業會信嗎？”徐達質疑，眉頭緊鎖，“此人多疑，且與大王有隙，恐難說動。他可是從咱們這兒逃出去的。”
“信不信，在他。”李善長道，語氣平淡，“但眼下，他也在整頓內務，無暇南顧。咱們主動結盟，他可免去南顧之憂，專心對付元廷，何樂不為？況且，劉承業重情，其妻徐文君有孕，咱們可送重禮，賀其得子，示好於他。伸手不打笑臉人，他總不好立即翻臉。”
朱元璋點頭。這策略老成持重。先穩住北方，集中力量解決南方，確是上策。
“徐達——”他看向這位心腹愛將，目光復雜，“你與劉承業有舊，派你去濟南，可行？”
徐達躬身，姿態恭敬：“末將領命。只是——劉承業脫困之事，大王不追究了？”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閃，像刀鋒上的冷芒：“自然要追究。但眼下大局為重，個人恩怨暫且放下。你去濟南，要做出誠意，禮物備厚些，尤其是給徐文君的安胎藥材，要選最好的。告訴劉承業，只要他願結盟，前事一筆勾銷。他若提條件，只要不過分，都可答應。但記住，底線是——他不能南下過黃河。若他違約，咱們就與元廷聯手，先滅了他。”
“末將明白。”徐達領命。
“常遇春——”朱元璋又看向這位猛將。常遇春身材魁梧，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一身殺氣毫不掩飾。
“末將在！”
“你率軍五萬，進駐廬州，做出北進姿態，但不要真打。一是威懾劉氏，二是防備倪文俊東進。記住，沒有本王手令，一兵一卒不得過江。”
“末將領命！”常遇春抱拳，聲音洪亮。
“湯和，你鎮守江寧，整軍備戰，隨時聽調。馮勝，你總領斥候，監控各方動向，尤其是武昌、高郵，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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