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原元廷湖廣行省衙門,如今改旗易幟,成了倪文俊的王府。
府中張燈結綵,簷下掛著大紅燈籠,在春寒中晃晃悠悠。前廳裡歌舞昇平,十幾個舞姬穿著緋色紗衣,在笙簫聲中旋轉,裙襬飛揚,像一團團燃燒的火。倪文俊坐在主位,左右美女環伺,一個替他斟酒,一個替他捶腿,一個靠在他肩頭喂葡萄。他四十出頭,面白微須,因常年伏案批閱軍報,背已微駝,但眼中閃著精明的光,像兩口深井,藏著算計。他穿著一件紫綢長袍,腰間繫著玉帶,玉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是從行省平章府裡抄出來的。
下首坐著心腹將領陳友諒、張定邊,以及新歸附的謀士羅貫中。
陳友諒身材魁梧,面闊口方,一雙三角眼在燈光下閃著不易察覺的冷光。他坐姿筆挺,雙手按在膝上,像一杆蓄勢待發的槍。張定邊在他身旁,面容清癯,下頜一縷長鬚,看著更像教書先生,但腰桿挺得比誰都直——這位是陳友諒的同鄉死黨,勇略兼備。羅貫中坐在最末,四十來歲,面白長鬚,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手裡握著一把摺扇,雖是春天,他也不離手。他原是張士誠的幕僚,因勸張士誠北結劉福通、南拒朱元璋不被採納,一怒之下轉投倪文俊,圖的是倪文俊禮賢下士的名聲。
漢王,朱元璋派使者來,說要與咱們結盟,共擊張士誠。陳友諒稟報,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條件是,讓出九江、安慶,歲貢糧五萬石。您看——
倪文俊冷笑,一口咬碎嘴裡的葡萄籽,吐在手中,隨手一拋,那籽精準地落進幾步外的痰盂裡:結盟?朱元璋那點心思,當本王不知?他是要咱們與張士誠拼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九江、安慶是長江門戶,豈能讓他?告訴他,結盟可以,但需以長江為界,江南歸他,江北歸我。至於歲貢——他嗤笑一聲,酒杯在手裡轉著,讓他給咱們進貢還差不多。
陳友諒遲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漢王,朱元璋勢大,且與徐壽輝有舊。若逼急了他,他與徐壽輝聯手,咱們就麻煩了。
徐壽輝?倪文俊嗤笑,攬過身邊美女的腰,那美女嬌笑著往他懷裡縮了縮,首先,朱元璋?三姓家奴,一梟雄爾。原先在劉承業淮西聯盟,後來趁劉承業被元軍圍困見死不救,背叛紅巾,聯合元軍將劉承業趕到咱們這兒,如喪家之犬。至於徐壽輝那個廢物——他聲音拖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要不是我兩次擁立,他哪有資格稱帝?如今這個廢物被本王軟禁在宮中,與外界隔絕,能掀起什麼風浪?至於朱元璋……他敢來,本王就讓他有來無回。
他說著,目光掃過陳友諒,那眼神里有一絲試探,也有一絲警告——九江、安慶是你陳友諒打下來的,本王說不讓,你便不能讓。
陳友諒低頭,拱手:末將領命。那……末將即刻回安慶,整軍備戰?
不急。倪文俊擺手,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他也不擦,陳將軍,你即刻率軍五萬,東進安慶,做出要攻金陵的架勢。記住,不要真打,做出姿態即可。本王要看看,朱元璋敢不敢與咱們翻臉。
末將領命!陳友諒拱手,起身退下。轉身那一瞬,劉承業注意到他按在膝上的手指關節發白,像是要把膝蓋骨捏碎。
等陳友諒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倪文俊才看向羅貫中:羅先生,你之前說,可聯絡北方劉氏,共圖朱元璋,進展如何?
羅貫中起身,拱手,動作不疾不徐:回漢王,已派人去濟南,劉承業答應見面,但未給準信。不過——他頓了頓,斟酌措辭,他提出一個條件:若要結盟,需漢王上表,奉徐壽輝為主,去天完旗號,要我們承認正統。否則,免談。
奉徐壽輝為主?倪文俊臉色一沉,手中酒杯地一聲被捏出了裂紋,劉承業這是要拿捏本王啊。徐壽輝是本王手中傀儡,豈能讓他翻身?他冷笑,目光掃過羅貫中,那目光像刀子:告訴劉承業,徐壽輝昏庸,不堪為主。不過本王可奉韓林兒為帝,承認他。或……他眼中閃過一抹狠色,另立我天完朝新君。他劉氏若願歸附,可封王。
羅貫中心中嘆息,面上卻不顯。倪文俊野心太大,既要實權,又要名分,天下哪有這般好事?劉承業何等人物,嶽州血戰、江寧脫困、黃州救妻,哪一齣不是刀尖舔血的本事,豈會屈居人下?這盟,怕是結不成了。但他不敢明言,只得道:屬下再派人去談。
去吧。倪文俊揮手,又摟過身邊美女,斟酒飲下,哈哈大笑,天下已大半在握,朱元璋、張士誠、劉福通,不過冢中枯骨,遲早被本王掃平!來,繼續舞!
笙簫再起,舞姬旋轉。沒人注意到,廊下陰影裡,陳友諒沒走——他站在那兒,聽著廳中倪文俊的狂笑,眼中那抹冷光,越來越盛。
而他不知道,此刻武昌宮中,被軟禁的徐壽輝,正與幾個忠心舊部密謀。
宮是天完皇帝的宮,但守衛全是倪文俊的人。徐壽輝坐在龍椅上——那龍椅的扶手上被人用刀劃了幾道,漆都掉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黃袍,袍角磨出了毛邊。他今年三十有五,本是布販出身,被韓山童、劉福通拉出來當的招牌,一路從湖北打到江西,如今卻被倪文俊這個原部下軟禁在這座宮裡,連口熱飯都得看人臉色。
陛下,倪賊近日愈發猖狂,竟要與北方劉氏結盟,還要另立新君……這是要廢了您啊。說話的是個老太監,原是徐壽輝起兵時的舊人,臉上皺紋堆壘,眼窩深陷。
徐壽輝沉默。他這人,史書上說他性寬厚,無遠略,但此刻他眼中,卻有一絲不屬於的東西在閃。他抬頭,望著殿外那株老槐樹——槐樹抽了新芽,在春寒裡瑟瑟的。
倪文俊……他低聲道,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他忘了,是誰把他從沔陽的漁船上拉起來的。
陛下,不能再等了。一個年輕將領低聲道,陳友諒那邊,臣已暗中接觸過——此人狼顧鷹視,必不甘居倪文俊之下。若陛下許他高位,他或可倒戈。
徐壽輝眼中那絲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搖了搖頭:陳友諒……也是狼。引狼驅虎,未必是福。但——他頓了頓,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敲,那幾道劃痕在他指下凹凸不平,如今除了狼,還有別的選擇麼?
南方亂局,一觸即發。
而這場亂局的勝負,將決定江淮歸屬,也將影響天下大勢。
三月初三,元大都,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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