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都是廢物!”
倪文俊突然爆發,回身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砰”的一聲巨響,茶几上的茶盞跳起老高,跌落在地,摔得粉碎。碎瓷片飛濺開來,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茶水潑了一地,浸溼了地毯,冒著熱氣。
“張定邊是廢物!陳友諒更是廢物!五萬大軍,水陸並進,打不下一個和州?反被朱元璋那禿驢抄了後路,折我兩萬精銳!糧草輜重,損失殆盡!”
他口中的張定邊,是其麾下勇將,陳友諒則是其心腹部將,也是他頗為倚重的水師統領。此番江淮之戰,倪文俊親自坐鎮安慶排程,以張定邊為陸路先鋒,陳友諒統領水師策應,意圖一舉擊潰在江淮迅猛擴張的朱元璋部,鞏固天完政權在長江下游的勢力範圍,進而圖謀集慶路。不料,朱元璋用兵詭譎,先堅壁清野,挫張定邊銳氣,又遣奇兵繞後,焚其糧草,更在巢湖設伏,重創陳友諒水師。倪文俊見大勢已去,只得下令退兵,一路潰敗,直至退到黃州,才勉強收住陣腳。
“丞相息怒!”
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躬身道。他是倪文俊的首席謀士,姓吳名銘,原是一落第秀才,屢試不第,投靠倪文俊後,因其機敏多智,漸受重用。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面容清癯,下頜一綹山羊鬍,說話時不緊不慢,自帶一股從容。
“朱元璋狡詐如狐,又得李善長、徐達、常遇春等文武輔佐,實乃勁敵。此番雖小挫,然我軍根基未損,武昌、漢陽、嶽州、江陵等重鎮仍在我手,水師雖受創,骨幹猶存。丞相宜暫回武昌,穩坐中樞,重整旗鼓,來日再戰不遲。”
“重整旗鼓?”倪文俊冷笑一聲,環眼掃過殿中諸人,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本相擔心的,不是朱元璋!是這武昌城裡,那些魑魅魍魎!”
他猛地指向漢王宮方向,手指如戟:“咱們那位‘陛下’,這幾日可還安分?”
負責宮中監視的統領,一個面色陰鷙的將領連忙出列。他叫趙奎,原是倪文俊的家奴,因心狠手辣被提拔為宮中監視統領,負責盯梢徐壽輝的一舉一動。他躬身道,聲音像毒蛇吐信:“回丞相,宮中一切如常。徐壽輝每日只在養心殿看書、發呆,偶爾在院中散步。接觸之人,除了幾個固定的老太監、粗使宮女,就只有那個叫陳二的內侍。陳二今日申時曾以採購宮中用度之名出宮,酉時末方回,行蹤均在掌控,未發現異常。”
他頓了頓,補充道:“按丞相吩咐,對其出宮後的行蹤,卑職已派人暗中跟查。他先去了東市採買,買了些筆墨紙硯和日常用度,後又到城南‘悅來茶樓’見了兩人,看似尋常茶客。為免打草驚蛇,並未當場抓捕。”
“見的是誰?”倪文俊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趙奎的臉皮。
“一人是茶樓掌櫃,另一人面生,但茶樓後院夥計認出,似是金口鎮軍營的採辦。已派人去金口鎮詳查此人背景。”
“金口鎮?趙普勝的防區?”倪文俊眉頭擰起,像兩條蠕動的蠶。趙普勝是徐壽輝舊部,一直讓他不太放心,只是此人作戰勇猛,在軍中有些聲望,且金口鎮位置重要,扼守武昌南大門,才未輕易動他。
“正是。”趙奎道,“已加派了人手,盯緊趙普勝所部動向,以及武昌水寨。尤其是與宮中、與陳二有過接觸之人。”
倪文俊眯起眼睛,像一隻審視獵物的猛獸。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的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窗外夜風的嗚咽。
“徐壽輝……終究是不甘心啊。”倪文俊喃喃道,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那笑意裡有輕蔑,也有興奮,“也好,本相正愁回武昌後,如何整頓朝綱,立威於眾。若他老老實實當個傀儡,本相或許還能容他多活幾日。既然他自己找死——”
他眼中殺機畢露,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
“吳先生。”
“屬下在。”吳銘上前一步。
“擬令。”倪文俊聲音冰冷,像冬天的河水,“一,飛馬傳令黃州,命張定邊所部暫駐黃州,加強戒備,無本相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命陳友諒率水師殘部,即日回防武昌,接管江防。”
“是。”
“二,傳令武昌四門及宮中守衛,自即日起,沒有本相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漢王宮,加派一倍守衛,徐壽輝身邊伺候之人,全部換成我們的人。那個陳二——”倪文俊頓了頓,像貓戲老鼠一般,“先留著,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但要嚴加監控,他接觸過的所有人,都給本相盯死了!”
“是!”
“三,”倪文俊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武昌城南,指尖在圖上重重一按,“趙普勝所部三千人,駐紮金口,終究是個隱患。以其‘剿匪不力、貽誤軍機’為由,調其部赴嶽州‘協防’,三日內開拔。若敢抗命——”他冷哼一聲,那冷哼像刀子刮過骨頭,“就以謀逆論處,著武昌守軍及水師,夾擊剿滅之!”
吳銘筆走龍蛇,快速記錄。寫到“夾擊剿滅”四字時,他筆尖微微一滯,抬起頭,提醒道:“丞相,趙普勝在軍中素有勇名,其部也頗能戰。若逼之過急,恐生變故。是否……徐徐圖之?或可明升暗降,調入武昌,削其兵權?”
“徐徐圖之?”倪文俊一擺手,不耐煩道,那手勢像是在趕一隻蒼蠅,“本相沒那個耐心!如今新敗,朝野必有異動,正是立威之時!趙普勝若識相,乖乖交出兵權,去嶽州當個閒職,本相或可饒他一命。若敢有異動,正好殺雞儆猴!讓那些還心存幻想、念著舊主的傢伙,看看清楚,如今這武昌,是誰的天下!”
“丞相英明。”吳銘不再多言,低頭記錄。他知道,倪文俊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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