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魚貫退出,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遠去。丞相府殿中只剩下倪文俊和吳銘兩人。
炭火噼啪,映照著倪文俊陰晴不定的臉。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吳先生,你以為,陳友諒此人如何?”
吳銘心中一動,像被針刺了一下。他謹慎答道,字斟句酌:“陳將軍勇猛善戰,尤擅水師,對丞相也向來恭敬。此番江淮失利,雖有挫敗,但罪不全在他。朱元璋水師以詭計火攻,實難防備。”
“勇猛善戰……恭敬……”倪文俊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像烏雲掠過,“此子非池中之物啊。當年他在沔陽漁港,不過一介小小亭長,因與官府有隙,殺了達魯花赤,率眾來投。本相見其悍勇,又通曉水戰,才提拔重用。這些年,他戰功不小,在軍中聲望日隆,尤其是水師之中……此番他損兵折將,卻未見其有多少沮喪惶恐,反而急著要回武昌……你說,他是不是,也有什麼想法?”
吳銘背後沁出一層冷汗,內衣溼了一片。倪文俊生性多疑,刻薄寡恩,對麾下大將素來猜忌。張定邊勇則勇矣,但性情粗直,心裡藏不住事,倪文俊反而放心。陳友諒卻不同,此人能屈能伸,心思深沉,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確實讓人難以琢磨。
“丞相,陳將軍再怎麼說,也是您一手提拔。若無丞相,焉有他今日?且如今大敵當前,朱元璋虎視眈眈,正是用人之際,丞相還需示以寬厚,籠絡其心。至於其他……徐徐觀察不遲。眼下首要,是穩住武昌,清除內患。”吳銘小心翼翼道,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倪文俊盯著跳動的燭火,半晌,才緩緩道:“先生所言有理。且看他回武昌後表現吧。若識時務,本相不吝高官厚祿。若懷異心——”他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像捏碎什麼東西。
“你先去吧,把命令連夜發出去。”
“是,屬下告退。”吳銘躬身退出大殿。
來到廊下,被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內衫已溼了一片,冰涼地貼在皮膚上。他抬頭望了望黑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丞相剛愎自用,樹敵太多。徐壽輝雖被架空,畢竟是大義名分所在,是“天完皇帝”。趙普勝等舊將未必心服,只是隱忍不發。陳友諒……更是一頭難以馴服的猛虎,隨時可能反噬。而外有朱元璋這等梟雄窺伺,內有劉福通、劉承業在北方崛起……
這武昌城,怕是要起大風浪了。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紛雜的念頭,快步走向簽押房,去草擬那一道道可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命令。
承運殿內,倪文俊獨自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寒冷的夜風灌入,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望著近在咫尺、卻黑沉沉彷彿巨獸匍匐的漢王宮,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徐壽輝……本相倒要看看,你這困在淺灘的泥鰍,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回武昌後,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將徐壽輝及其黨羽一網打盡,然後“順應民意”,黃袍加身的景象。至於朱元璋……等他整合了內部,恢復了元氣,再與他決一死戰不遲!
秋風嗚咽,穿過亭臺樓閣,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入黑暗之中。
武昌城的這個夜晚,註定有許多人,無眠。
同一片夜空下,城南三十里外的金口鎮軍營,卻是另一番緊張氣氛。
軍營設在一處背山面水的緩坡上,營寨堅固,柵欄高聳,刁斗森嚴。雖已是深夜,中軍大帳依舊亮著燈,燭火在帳幕上映出幾個人影。
趙普勝一身便服,未著甲冑,在帳中焦急地踱步。他年約三十五六,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極為精悍,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國字臉,濃眉如刀,一雙虎目在燈光下炯炯有神,此刻卻佈滿了血絲和焦慮。他揹著手,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腳下的靴子把地面的泥土都磨出了一道淺淺的溝。
他面前站著兩人。一個是白日里在武昌城中“悅來茶樓”與他派去的親信接頭的校尉,姓劉,是他多年的老部下。另一人則作漁夫打扮,皮膚黝黑粗糙,雙手佈滿老繭,是水寨蘇千戶的心腹,姓周。
“陳二真是這麼說的?陛下決定兩日後動手?”趙普勝壓低聲音,再次確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千真萬確!”劉校尉點頭,神情激動,“陳內侍說,陛下已決意冒險,宮中內應已安排妥當,只等將軍接應。陛下還讓帶了‘斷刃之誓’的印記為憑。”說著,從懷中掏出那張黃絹,雙手呈上。
趙普勝接過,看到那硃砂繪就的斷刃閃電紋,虎軀微震,眼中閃過激動、緬懷,最終化為決絕。那硃紅的紋路,在燭光下彷彿在流動,像血一樣。
“果然是鄒太師與陛下當年的暗記……陛下,終於要動手了!”他當年是鄒普勝的部將,對這印記感情極深。他記得當年在蘄水,鄒普勝親手將這印記畫給他看,說:“此誓一齣,寧折不彎,至死方休。”
“將軍,倪文俊在江淮大敗,損兵折將,此時武昌空虛,確是千載良機!”那漁夫打扮的周姓漢子也道,聲音急切,“我家千戶已秘密集結可靠弟兄,備好快船十艘,皆藏在漢水蘆葦蕩中,用蘆葦遮蓋,不易發現。只等陛下出宮,無論從陸路南下,還是從漢水撤離,我等皆可接應!我家千戶還說,水寨中不滿倪賊跋扈者大有人在,只要陛下能出宮豎起大旗,至少有三成水軍願效死追隨!”
趙普勝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發出咯咯的聲響。機會,確實就在眼前!他這三千“忠義軍”舊部,是他這些年苦心經營的根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對徐壽輝和他本人都極為忠誠。若能突入武昌,救出皇帝,以皇帝名義號召武昌守軍,並非沒有可能一舉推翻倪文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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