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勝目光如電,看向兩人:“你們聽好!回去稟告陛下和蘇千戶,一切按計劃進行!本月十五,子時!本將會親率三百最精銳的死士,提前分批潛入武昌城,埋伏於柳條巷。屆時以三聲夜梟啼叫為號,角門火起為信,接應陛下出宮!你——”他指著校尉,“立刻回城,通知我們在宮中的內應王老五,務必確保角門暢通,並準備好陛下出宮後的掩護和路徑!”
“是!”校尉凜然應命,抱拳的雙手青筋暴起。
“你——”他又看向漁夫,“回去告訴蘇千戶,船隻務必隱蔽,子時前到達漢水碼頭指定位置。同時,派可靠人手,盯緊水寨主將的動靜,若有異動,立刻示警!接應到陛下後,若陸路不通,立刻從漢水撤離!”
“明白!”漁夫點頭,黝黑的臉上閃著決絕的光。
“還有,”趙普勝沉吟道,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過,“通知我們在城中的其他暗樁,兩日後,密切注意丞相府、四門及主要軍營動向,但有異常,速來稟報!去吧,小心行事!”
兩人領命,匆匆離去。腳步聲在夜色中迅速遠去,消失在營門外的黑暗裡。帳簾掀動,帶進一陣冷風,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帳內只剩下趙普勝一人。
他走到帳外,望著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武昌城方向依稀的燈火。秋風凜冽,吹動他的衣袍和鬢髮,像刀割一樣。他站了很久,像一尊石像。
“陛下……”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風中飄散,彷彿在對自己說,又彷彿在對冥冥中的鄒普勝訴說,“末將知道,此舉兇險萬分,九死一生。但大丈夫生於亂世,豈能苟且偷安,坐視國賊篡逆?倪文俊倒行逆施,人心盡失。陛下乃天完正統,末將深受國恩,今日,便是報效之時!成,則剷除國賊,重振朝綱;敗,也不過是馬革裹屍,不負此生!”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胸中豪情與悲壯交織,像兩股繩子擰在一起。轉身回帳,摘下牆上掛著的佩刀。刀是鄒普勝所贈,名為“斷浪”,跟隨他征戰多年,刀鞘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的木頭。他緩緩抽出半截刀身,雪亮的刀光映照著他堅毅的面容,也映出他眼中那抹決絕的光。
“傳令!”他對著帳外親兵喝道,聲音沉厚有力,“讓趙勇、王橫兩位都尉即刻來見我!記住,悄悄來,不要驚動旁人!”
“是!”親兵領命而去,腳步聲急促。
趙普勝還刀入鞘,目光重新變得冷靜銳利。既然決定動手,就必須考慮周全,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決定成敗。三百死士如何分批潛入?裝備如何攜帶?在柳條巷如何隱蔽?接應到陛下後,是強攻皇宮,還是直奔城南大營?如何應對可能的追擊?與蘇千戶水師如何協同?
無數細節在他腦中盤旋,像走馬燈一樣轉動。這是一場賭上所有人性命的豪賭。贏了,撥雲見日;輸了,萬劫不復。
但他,已無退路。不僅僅是為了對徐壽輝的忠誠,為了對鄒普勝的承諾,更是為了心中那份未曾泯滅的、對“天完”這個政權最初理想的堅持。當年在蘄水,他們高喊“摧富益貧”,是要建立一個窮苦人能有田種、有飯吃的世道,不是讓倪文俊這樣的野心家取而代之,繼續作威作福!
時間,在緊張的謀劃中一點點流逝。遠處軍營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四更天了。
趙普勝攤開一張武昌城的詳細草圖,就著燈光,用炭筆在上面細細標註。哪裡有關卡,哪裡有哨所,哪條小巷能通行,哪裡可以設伏……他必須把計劃做到極致。炭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在啃食桑葉。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兩名心腹都尉悄然入內。兩人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精悍,眼神銳利,是趙普勝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干將。
“將軍!”
“將軍,有何吩咐?”
趙普勝抬起頭,眼中再無絲毫猶豫,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指著地圖,開始低聲佈置。帳內的燈光,將三個聚精會神的身影,投在帳篷上,如同三隻即將撲向獵物的猛獸。
武昌城的夜,更深了。漢水無語東流,帶走多少秘密,又預示多少波瀾?
三方勢力,各懷心思,在天完朝廷的都城武昌,悄然編織著一張巨大的、危險的網。而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兩日後,子時。
武昌城沉浸在冬日的寒夜中。白日里的喧囂早已散去,只有嗚嗚的北風穿街過巷,捲起地上零星的落葉和垃圾,發出沙沙的輕響。無星無月,濃雲低壓,將整座城池捂得嚴嚴實實,唯有城頭、衙署、宮門前懸掛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投下一圈圈昏黃、晃動、鬼魅般的光暈。
漢王宮,養心殿。
殿內一片漆黑,沒有點燈。徐壽輝和衣坐在龍榻邊沿,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肌肉僵硬。黑暗中,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的狂跳聲,沉重而急促,彷彿要掙脫胸膛的束縛。他的手緊緊抓著榻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心卻一片冰涼的溼滑,全是冷汗。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致命。每一滴銅漏的水聲,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子時……陳二能否順利調開殿外守衛?東華門角門的王老五是否可靠?趙普勝的三百死士是否已潛入柳條巷?蘇千戶的船隊是否就位?還有……倪文俊,他現在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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