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火把獵獵,在夜風中搖曳,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滿地伏屍,殘肢斷臂,橫七豎八地鋪滿了青石板路面。流淌的鮮血在青石板縫隙中匯聚,發出潺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像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順著地勢低窪處流淌,最終匯入路邊的排水溝,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倪文俊在親衛簇擁下,來到徐壽輝面前數步外,勒馬停下。黑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色霧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他俯視著這個曾經需要他跪拜的“皇帝”——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在奉天殿上,對著這個人三跪九叩,口稱萬歲——眼中沒有絲毫敬畏,只有勝利者的冷酷和一絲玩味,像貓在玩弄一隻已經被咬住脖子的老鼠。
“徐壽輝,”倪文俊緩緩開口,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像冬天的河水,“你我君臣一場,本相給過你機會。安心當你的富貴閒人,不好嗎?為何非要自尋死路?”
徐壽輝慘然一笑,那笑容裡有說不盡的苦澀和悲涼。他臉上血汙和灰塵混雜,一道血痕從額頭斜斜劃過鼻樑,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猙獰。唯有眼睛亮得駭人,像兩團在風中燃燒的殘燭,雖然微弱,卻不肯熄滅。
“倪文俊,朕當年在蘄水起兵,是為天下窮苦人爭一條活路,不是為你這等狼子野心之徒做嫁衣!朕悔不該當初,聽信鄒太師之言,重用你這豺狼!要殺便殺,何須多言!朕死,天完之魂不滅!天下忠義之士,必唾罵你千秋萬代!”
“忠義?哈哈哈!”倪文俊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笑聲在夜空中迴盪,驚起了遠處棲息的烏鴉,“成王敗寇,自古皆然!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今日之後,天下人只會知道,天完皇帝徐壽輝,昏聵無能,寵信奸佞,欲謀害忠良丞相倪文俊,事敗被殺!本相,乃是撥亂反正的國之柱石!”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像刀鋒上的寒光:“不過,看在你我曾君臣一場的份上,本相給你留個全屍。你是自己了斷,還是讓本相動手?”
徐壽輝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而悲愴,在血腥的夜空中迴盪,像夜梟的啼叫:“朕乃天子,自有天裁!輪不到你這國賊動手!”
說完,他猛地舉起手中短匕,刀尖對準自己的心口。他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下!
然而,就在匕尖即將及體的瞬間——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一枚鐵蒺藜從旁射來,精準地打在徐壽輝手腕上。徐壽輝痛呼一聲,手腕一麻,短匕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了幾圈,叮噹一聲落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滾進血泊中。
倪文俊身邊,一個面色陰鷙的將領放下了手弩,弩弦還在微微顫動。正是負責監視宮中的那個統領,趙奎。
“想自盡?沒那麼容易。”倪文俊冷冷道,那聲音裡帶著殘忍的笑意,“你的‘罪狀’,還需公告天下。你的‘禪位詔書’,也還需你用印。放心,本相會讓你‘體面’地去的。”
他抬起手,像趕走一隻蒼蠅:“來人!將逆首徐壽輝拿下!打入天牢,嚴加看管!沒有本相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如狼似虎的“黃頭軍”一擁而上,腳步聲雜亂而沉重。他們將重傷脫力、無力反抗的徐壽輝牢牢捆縛,繩子勒進他的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徐壽輝不再掙扎,也不再罵,只是用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倪文俊。那目光中的恨意與詛咒,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讓久經沙場的倪文俊,心頭也莫名掠過一絲寒意,像有一條冰涼的蛇爬過脊背。
“打掃戰場,逆黨屍首,懸首城門示眾!趙普勝首級,裝盒,明日派人送去蘄州,給鄒普勝‘瞧瞧’!”倪文俊不再看徐壽輝,調轉馬頭,沉聲下令,聲音在夜空中傳出很遠,“全城戒嚴!搜捕趙普勝、徐壽輝餘黨!凡有牽連者,格殺勿論!”
馬蹄聲再次響起,嘚嘚嘚嘚,在青石板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響。倪文俊在親衛簇擁下,離開了這片修羅屠場,返回丞相府。猩紅的披風在夜風中飄蕩,像一面血色的旗幟。
他知道,今夜,只是開始。清洗,必須徹底。他要藉著徐壽輝“謀逆”的由頭,將朝中軍中所有潛在的反對者,連根拔起!然後,便是他倪文俊,順理成章,登上那至高之位的時候了!
火把光芒遠去,漸漸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骸和汩汩流淌的鮮血,在秋夜寒風中,迅速冰冷、凝固。幾隻野狗從巷子裡探出頭來,嗅著空氣中的血腥味,發出低沉的吠叫。
武昌城的這個子夜,以一場血腥的鎮壓和帝王的隕落,拉開了更為混亂、殘酷的序幕。
遠處,漢水嗚咽,滾滾東流。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血色之後,悄然醞釀。
幾乎在同一時間,武昌城西,漢水碼頭下游數里外,一片茂密的蘆葦蕩中。
十艘快船像幽靈般隱藏在比人還高的枯黃蘆葦叢裡,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掩蓋了船體輕微的動靜。船上,五百名水卒鴉雀無聲,刀出鞘,弓上弦,所有人都緊張地望著武昌城的方向,側耳傾聽著風中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動。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的咳嗽聲,在寂靜中被放大。
蘇千戶站在為首一艘快船的船頭,眉頭緊鎖,像擰在一起的麻繩。他年近四十,常年的水上生涯讓他皮膚黝黑粗糙,像一塊老樹皮。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像鷹隼一樣。按照計劃,子時已過,陛下應該已經出宮,與趙將軍會合。無論成敗,此時都該有訊息傳來——或是派人來碼頭聯絡,或是看到城中某處火起為號。
可是,什麼都沒有。武昌城方向,除了尋常的更鼓和風聲,一片死寂。這種死寂,比激烈的廝殺聲更讓人心慌,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千戶,會不會……出事了?”一個心腹把總湊過來,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不安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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