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蘇千戶如遭五雷轟頂,眼前一黑,像有一座大山當頭壓下。他踉蹌一步,腳下不穩,幾乎栽進水裡,被把總一把扶住。儘管已有預感——從那片詭異的死寂中,從遲遲不至的訊息中——但聽到確切訊息,還是難以接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心窩。
趙普勝的三百精銳,就這麼沒了?那些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漢子,跟著趙普勝出生入死多年,就這麼全完了?那陛下呢?
“陛下呢?看到陛下沒有?”蘇千戶急問,聲音因焦急而變了調,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沒……沒看到。但小的離開時,聽到有軍士喊……喊‘逆首徐壽輝已被擒’!不知真假!”暗哨頭目聲音發顫,牙齒咯咯作響,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擒……”
蘇千戶喃喃重複,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滋味。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像一條巨蟒纏住了他的身體,越收越緊。陛下被擒,趙將軍戰死,城中伏兵四起……計劃徹底失敗!他們這五百人,此刻已成孤軍,不,是甕中之鱉!倪文俊收拾完城中,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清理水寨,搜捕餘黨!他們這十艘船,五百人,在倪文俊掌控的武昌水師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像雞蛋碰石頭。
“千戶,怎麼辦?”
把總和周圍的水卒們都圍了過來,臉上寫滿了驚恐和茫然。有人嘴唇哆嗦,有人握刀的手在顫抖,有人眼中已經泛起了淚光。起事救駕,轉眼間變成滅頂之災。剛才還是滿腔熱血,要為陛下效死,此刻卻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蘇千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冷空氣灌進肺裡,刺得生疼。他告訴自己:你是這五百人的首領,你不能亂。你若亂了,他們就全完了。
他快速思考著:回水寨?那是自投羅網,水寨主將早已投靠倪文俊,回去就是送死。順漢水東下?下游是倪文俊控制的地盤,且有水師攔截,過不去。逆流西去?上游是陳友諒的防區……
陳友諒?
蘇千戶心中一動,像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陳友諒是倪文俊部將,但此人野心勃勃,與倪文俊並非鐵板一塊——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他對倪文俊提拔的其他水師將領也多有排擠,雙方早有嫌隙。自己與陳友諒並無交情,甚至因分屬不同派系,還有些小齟齬,曾因爭搶泊位鬧過不愉快。
但此刻,或許……這是唯一的生路?
向陳友諒投誠?陳友諒會收留他們這些“逆黨”嗎?他會不會為了向倪文俊表忠心,反而拿他們的人頭請功?
無數念頭在蘇千戶腦中碰撞,像兩軍交戰,殺得難解難分。留下是死,去別處也多半是死,投陳友諒,或許有一線生機,但也可能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千戶,有船!大隊戰船!從上游來了!”
桅杆上的瞭望哨突然壓低聲音驚呼,那聲音因緊張而尖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所有人悚然一驚,像被電擊了一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上游漢水河道轉彎處,黑黢黢的江面上,悄然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數量不下二三十艘,都是中型戰船,船體比他們的船大得多,正順流而下,直撲武昌城方向!船上沒有燈火,悄然無聲,如同江面上移動的鬼魅群,帶著一股肅殺凜冽的氣勢。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譁,譁,譁,整齊劃一,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是陳字旗!是陳友諒的水師!”瞭望哨眼尖,藉著微弱的星光,看到了主艦上飄揚的旗幟。那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的“陳”字隱約可見。
陳友諒?!
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個時候,率水師來武昌?蘇千戶心中警鈴大作,像有一百面鼓在敲。倪文俊剛剛鎮壓了宮變,陳友諒就率水師兵臨城下?這是巧合,還是……
他猛然想起近日的一些傳聞。倪文俊江淮大敗,陳友諒的水師也損失不小,但陳友諒似乎並未隨倪文俊一起行動,而是提前率殘部脫離了戰場。有人說他是敗退途中迷失了方向,有人說他是擅自脫離戰場另有圖謀。他此時回武昌,是想幹什麼?勤王?還是……
一個大膽甚至瘋狂的猜測,驟然劃過蘇千戶的腦海,像一道閃電劈開黑暗。
難道……陳友諒也想趁火打劫?不,不是想,看他這架勢,分明是早有準備,直撲武昌!
如果是這樣……蘇千戶的心臟狂跳起來,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倪文俊剛經歷宮變,雖然鎮壓成功,但必然有損實力,也需要時間整頓。陳友諒此時以“不明真相”或“聽聞有變,特來護駕”為名,突然率水師主力出現,倪文俊會怎麼應對?兩人之間,本就互有猜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