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
或許,這才是他們這五百人,甚至陛下,唯一可能絕處逢生的機會!
“千戶,陳友諒的船隊朝我們這邊來了!好像發現我們了!”把總緊張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陳友諒的船隊顯然也發現了這片蘆葦蕩的異常——十艘船藏在蘆葦裡,雖然隱蔽,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端倪。幾艘先鋒快船已經脫離大隊,呈扇形包抄過來,船頭劈開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不要放箭!收起兵器!”
蘇千戶當機立斷,沉聲下令,聲音斬釘截鐵。他整理了一下衣甲,把歪斜的護心鏡擺正,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船頭最顯眼的位置,站定,雙手負在身後。對著包抄而來的快船,朗聲道,聲音在寂靜的江面上遠遠傳開:
“前面可是陳友諒陳將軍麾下?末將武昌水寨蘇仲達,有緊急軍情,求見陳將軍!”
他的聲音在江面上迴盪,被風吹向四方。包抄的快船放緩了速度,船上的水手收起了槳,但弓箭手依然警惕地指著這邊,弓弦拉滿,箭尖在星光下閃著寒光。一艘稍大的指揮船上,一個將領模樣的人走到船頭,喝道:
“蘇仲達?你不是武昌水寨的千戶嗎?為何深夜在此,隱匿船隻人馬?有何軍情?”
蘇千戶——蘇仲達拱手道,姿態恭敬:“事關重大,涉及陛下安危,倪丞相清譽,非面見陳將軍不可言!請速速通稟!”
那將領遲疑了一下,與身邊人低聲商議了幾句。蘇仲達看到他們在交頭接耳,有人搖頭,有人點頭。片刻後,那將領道:
“你駕小船過來!只許你一人!若敢耍花樣,立刻亂箭射死!”
“好!”
蘇仲達毫不遲疑,聲音乾脆利落。他對身邊把總低聲吩咐道,聲音壓得很低:“我若一去不回,你們……見機行事,各自逃命去吧。能跑幾個是幾個,別都死在這兒。”
說完,他解下佩刀,丟在船上,刀落在船板上,發出哐噹一聲。他隻身跳上旁邊的小舢板,舢板劇烈搖晃了一下,他穩住身形,抓起船槳,划向陳友諒的指揮船。船槳劃破水面,發出嘩嘩的聲響。
在無數弓箭的瞄準下,蘇仲達登上了那艘比他的船大得多的戰船。船體高大,船舷比他的人還高,他攀著繩梯爬上去,手掌被粗糙的繩索磨得生疼。
甲板上,火把亮起,照得一片通明。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約三十出頭的將領,在親衛簇擁下,正冷冷地注視著他。此人目光銳利如鷹,在火光中閃著寒光,鼻樑高挺,嘴唇緊抿,給人一種深沉難測、不怒自威的感覺。他穿著一件玄色鐵甲,甲片在火光中泛著幽光,腰間佩著一把長刀,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絲線。
正是陳友諒。
“末將蘇仲達,參見陳將軍!”
蘇仲達單膝跪地,膝蓋磕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知道,自己的生死,乃至那五百弟兄的生死,以及心中那個渺茫的希望,都繫於眼前之人接下來的反應。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呼吸平穩。
陳友諒沒有讓他起身。他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像在審視一件貨物。那目光從蘇仲達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彷彿要把他整個人看穿。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人的胸口:“蘇千戶,你不在水寨當值,深夜率兵船隱匿於此,意欲何為?你所說的‘陛下安危’、‘丞相清譽’,又是怎麼回事?說清楚了。若有半句虛言——”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寒,像冬天的刀鋒,“這漢水,便是你的葬身之處!”
蘇仲達抬頭,迎著陳友諒審視的目光。他知道,此刻必須拿出足夠的籌碼和誠意。他深吸一口氣,將徐壽輝如何密謀出宮,趙普勝如何接應,倪文俊如何事先設伏、血腥鎮壓,趙普勝戰死,徐壽輝被擒等事,快速而清晰地講述了一遍。他儘量讓自己的敘述客觀,不帶太多情緒,但說到趙普勝戰死時,聲音還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最後,他沉聲道,聲音裡帶著懇切和決絕:“陳將軍,末將奉命在此外圍接應,不料事變猝然。倪丞相——倪文俊早有預謀,陛下與趙將軍恐已遭不測。末將等已成無主孤軍,進退維谷。適才見將軍船隊,知將軍乃國之柱石,特冒死前來,非為求生,實為向將軍稟明真相!倪文俊擅權欺君,屠戮忠良,其心可誅!今日他能構陷陛下,來日,朝中軍中,還有何人是他不能殺、不敢殺的?末將不才,麾下五百弟兄皆願效死,只求將軍能主持公道,救陛下於囹圄,挽天完於既倒!”
蘇仲達說完,重重叩首,額頭磕在甲板上,咚的一聲,伏地不起。
甲板上一片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江水拍打船舷的嘩嘩聲。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陳友諒身上。那些親衛的手都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拔刀。
陳友諒沉默著,像一尊石像。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那雙眼睛,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