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文俊嘴角露出笑意,那笑意裡有滿足,有得意,有壓抑多年的慾望終於得到釋放的暢快。他雙手虛扶:“眾卿平身。”
“謝萬歲!”
百官起身,衣料窸窣作響。贊禮官展開一卷黃綾,開始誦讀那份“言辭懇切”的禪位詔書。聲音抑揚頓挫,在大殿中迴盪:“……朕以涼德,嗣守鴻業……今仰觀天象,俯察民心……丞相倪文俊,功高蓋世……茲效堯舜故事,禪位於賢……”
倪文俊負手而立,微微仰頭,目光越過殿中百官的頭頂,望向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彷彿在傾聽,又彷彿在享受這美妙的時刻。詔書很長,無非是徐壽輝自認德薄,不堪大任,而丞相倪文俊功高蓋世,眾望所歸,故效堯舜,禪位於賢云云。這些詞句,他早已爛熟於心。
殿下百官,有人面露悲憤,嘴唇緊抿;有人眼神閃爍,左右觀望;更多的人是麻木,面無表情,像一尊尊泥塑木雕。陳友諒垂著眼瞼,彷彿在專注聆聽,姿態恭謹。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指節發白。他在等,等那個訊號。
詔書終於讀完。最後一個音節在殿中消散。贊禮官高聲道,聲音提高了八度:
“請新皇,受璽,登極!”
一名內侍手捧一個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上面放著一方新刻的、略大於徐壽輝舊璽的玉璽,跪呈到倪文俊面前。玉璽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刻而成,鈕是盤龍形狀,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只要接過玉璽,坐上龍椅,他便正式成為天完皇帝!
倪文俊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所有的空氣都吸進肺裡。他伸手,向那玉璽抓去。手指張開,緩緩靠近。他的心臟,也因激動而微微加速,在胸腔中咚咚跳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玉璽冰涼表面的那一剎那——
“叮——!!!”
一聲尖銳刺耳、完全不似鐘鼓雅樂的淒厲鳴響,猛然從大殿右側文官佇列中炸開!聲音之高,之利,瞬間壓過了所有樂聲,像一把無形的錐子,刺痛了每個人的耳膜!那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嗡嗡作響。
緊接著,“叮!”“叮!”又是兩聲,從不同方位響起!像三把匕首同時刺入這莊嚴的典禮。
變故突生!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倪文俊。他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凍結了一樣。他愕然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冕旒的珠串嘩啦作響,在眼前晃動。
只見大殿金磚地上,滾動著幾個小小的銅管,在光滑的金磚上打著轉,兀自發出令人牙酸的餘響,像瀕死的蟲子最後的掙扎。擲出銅管的幾名官員,早已按照吩咐,抱頭趴倒在地,蜷縮成一團,像幾隻受驚的烏龜。
“有刺客?!”“護駕!!”
殿中侍衛最先反應過來,幾名統領嘶聲大吼,聲音因緊張而變形。“黃頭軍”侍衛瞬間拔刀,刀身在燭光中閃過一片寒光。他們緊張地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但除了那奇怪的銅管和幾個趴倒的官員,並未見任何兇器或陌生人。大殿中一片混亂,有人驚叫,有人後退,有人呆立原地。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的混亂與愕然中——
“轟!!!”“轟!!!”“轟!!!”
三聲沉悶如驚雷、卻又帶著尖銳呼嘯的巨響,猛地從武昌城漢陽門方向傳來!那聲音之大,震得奉天殿的窗欞都在簌簌作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緊接著,漢陽門上空,炸開三團耀眼的紅色焰火,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見!那紅色焰火在空中綻放,像三朵巨大的血色花朵,在鉛灰色的天幕上格外刺目。
殿內所有人都被這接二連三的巨響驚得魂飛魄散!怎麼回事?哪裡打炮?漢陽門怎麼了?!
倪文俊臉色劇變,像一張白紙。漢陽門!那是陳友諒水師駐紮的方向!是陳友諒?!
他猛地看向殿下陳友諒原先站立的位置——
那裡,已空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