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三月二十一,重慶。
雨後的重慶,空氣清新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潤氣息。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細碎的金色光斑。長江和嘉陵江的水位因昨夜那場暴雨又漲了幾分,江水渾濁,裹挾著泥沙奔騰不息,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經過一夜激戰的重慶城,終於平靜了下來。
街道上,紅巾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元軍的屍體被一具具抬上板車,集中運到城外,挖深坑掩埋,以防瘟疫。受傷的元軍士兵也得到了基本的救治,有軍醫給他們包紮傷口,喂他們喝熱粥。丟棄的兵器、盔甲和箭矢被分類收集,登記造冊,運回軍械庫。損壞的民房和商鋪,也有士兵幫忙修補。
百姓們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探出頭來,觀察著街上的情況。起初他們還帶著幾分警惕和畏懼,但當他們看到紅巾軍士兵不僅不擾民,反而主動幫忙清掃門前的積水和垃圾時,那份戒心便漸漸消散了。
有人開始走上街頭,有人開啟店鋪的門板準備營業,還有人端著熱騰騰的茶水、拎著剛出鍋的饅頭,送到士兵們面前。士兵們笑著擺手拒絕,說軍中有令,不得拿百姓一針一線。百姓們便硬往他們手裡塞,說這不是拿,是犒勞,是心意。
重慶城,正在從戰爭的創傷中慢慢復甦。
明玉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民。
他在重慶府衙的大堂中召集眾將議事。大堂兩側,站著鄒普勝、楊漢、周貴、張文炳等一干文武。經過一夜的廝殺,眾人臉上都帶著倦意,但眼神中卻透著興奮和喜悅——重慶拿下了,這是實打實的功勞。
明玉珍坐在主位上,環顧眾人,開門見山地頒佈了三道軍令。
第一道,他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士兵,不得擅闖民宅,不得劫掠財物,不得欺壓百姓,不得強買強賣。違令者,無論是誰,立斬不赦!執法隊全天巡邏,一經發現,就地正法,不必請示。”
第二道,他語氣稍緩:“開啟府庫和糧倉,開倉放糧,賑濟百姓。凡是城中的貧困戶,按人頭計算,每人領糧兩鬥;凡是鰥寡孤獨、無依無靠者,每人領糧三鬥。各坊的里正負責統計名單,不得虛報冒領,不得剋扣私吞。若有膽敢從中漁利者,殺!”
第三道,他目光深遠:“即日起,廢除元廷的一切苛捐雜稅。田賦只徵收三成,比元廷減少一半。恢復商業,鼓勵商賈往來,減免商稅。各關卡不得無故刁難過往商人,違者嚴懲。”
三道軍令一齣,在場的眾將紛紛抱拳領命。
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城。百姓們奔走相告,歡呼雀躍。有人當場跪在地上,朝著府衙的方向磕頭,老淚縱橫。
“明大元帥是好人啊!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爺啊!”
“是啊!元廷那些狗官,只知道加稅加稅,恨不得把咱們的骨頭都榨出油來!明大元帥一來,就減稅放糧,這才是咱們老百姓的父母官啊!”
“以後,咱們就跟著明大元帥了!誰要是敢反對明大元帥,我老漢第一個跟他拼命!”
百姓們對明玉珍感恩戴德,那份發自內心的擁護,比任何刀槍劍戟都更有力量。
第二件事,是整頓軍紀。
明玉珍深知,打天下要靠武力,但坐天下,靠的是民心。如果軍紀敗壞,縱兵劫掠,那和元軍有什麼區別?民心一失,再想收回來就難了。
他派出了執法隊,由他最信任的親兵隊長帶隊,在城中各處巡邏。執法隊成員都是從老兵中挑選出來的,個個鐵面無私,不講情面。他們腰間挎著明晃晃的腰刀,手臂上繫著紅布條作為標識,在街頭巷尾來回巡視。
當天下午,執法隊就抓到了一個違反軍紀計程車兵。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兵,剛從軍不到半年。他巡邏路過一個包子鋪時,聞到蒸籠裡飄出的肉香,饞得口水直流。他摸了摸兜裡,沒錢,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忍住,趁老闆轉身的工夫,伸手偷了四個包子,揣在懷裡就跑。
老闆發現包子少了,追出來大喊:“抓賊啊!有人偷包子!”
執法隊聞聲趕來,沒費什麼功夫就把那個士兵抓住了。人贓俱獲,四個包子還熱乎著,從他懷裡滾落出來,掉在地上。
訊息報到明玉珍那裡。明玉珍沉默了片刻,親自趕到現場。
那個士兵被按在地上,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看到明玉珍走過來,他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大……大元帥……小的……小的錯了……小的就是太餓了……求您饒了小的這一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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