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潘元明抵達慶元。
船還未靠岸，遠遠便能望見碼頭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像是一片無葉的森林矗立在海天之間。隨著距離拉近，喧囂聲也逐漸清晰起來——船工的號子、商販的叫賣、搬運貨物的吆喝，混雜著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響，匯成一首嘈雜而又生機勃勃的市井交響。
這座海濱城市比想象中更加繁華。
碼頭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從近海漁船到遠洋商船，應有盡有。一些船上還掛著不同顏色的旗幟，表明它們來自不同的港口——有的來自泉州，有的來自廣州，甚至還有幾艘船上的旗幟潘元明認不出來，想來是來自更遠的海外番邦。
商賈雲集，人聲鼎沸。穿著各色服飾的人們在碼頭上穿梭往來，有頭戴方巾的文人，有腰懸錢袋的商人，有赤膊上陣的苦力，還有幾個身著異域服裝的胡商，高鼻深目，引人注目。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各種貨物琳琅滿目——絲綢、瓷器、茶葉、香料、珍珠、珊瑚……一派繁榮景象。
潘元明站在船頭，望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不由得感嘆：這方國珍能把慶元經營成這樣，確實有些本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隨從走下船。碼頭上立刻有幾個穿著整齊的僕人迎了上來，為首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躬身道：“可是大周潘左丞？我家國公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潘元明微微頷首，跟著那管家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一座佔地極廣的宅院前。
宅院的門面極其氣派。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每一隻都有半人高，雕工精細，栩栩如生。朱漆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方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顯然是出自名家之手。門口站著四個家丁，個個腰懸佩刀，目不斜視。
管家上前通報，很快有人將他們領了進去。
穿過幾重院落，潘元明暗自打量著沿途的景緻。這方府佔地極大，亭臺樓閣，假山流水，應有盡有。院中種著幾株高大的榕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樹下襬放著幾張石凳，幾個丫鬟正坐在那裡低聲說笑，見到有客人經過，連忙起身行禮。
來到一處寬敞的大廳，潘元明停下腳步。大廳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椅背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一個身材肥胖、面色紅潤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上面，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此人正是方國珍。
他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腰帶，手指上戴著幾枚碩大的戒指，在燭光下閃閃發亮。他的臉圓潤飽滿，皮膚保養得很好，幾乎看不到什麼皺紋。一雙眼睛卻極小，笑起來的時候眯成兩條縫，像兩道彎月。
但潘元明知道，這雙眯縫眼後面，藏著的是一顆極其精明的頭腦。
“這位就是方國公吧？”潘元明拱手行禮，聲音不卑不亢，“在下大周左丞潘元明，奉我家大王之命，特來拜見。”
“潘左丞客氣了。”方國珍哈哈一笑，那笑聲聽起來很是爽朗，但潘元明注意到，他的眼睛並沒有在笑，“請坐請坐。來人，上茶！”
賓主落座後，方國珍打量著潘元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笑道：“潘左丞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潘元明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那封信的封口處蓋著張士誠的私印，硃紅鮮亮：“這是我家大王寫給方國公的親筆信，請方國公過目。”
方國珍接過信，卻不急著拆開，而是先放在手中掂了掂，像是在估量這封信的分量。然後，他才慢悠悠地撕開封口，取出信紙，展開細看。
信中的內容很簡單：張士誠表示願意將松江讓給方國珍，只求兩家罷兵言和，永結同盟。
看完信，方國珍臉上的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那精光一閃即逝，如果不是潘元明一直在仔細觀察他的表情，幾乎就要錯過。
“張大王真是太客氣了。”方國珍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松江乃是重鎮，張某辛苦打下來的，怎麼捨得讓給我？”
“方國公說笑了。”潘元明笑道，他的聲音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我家大王深知方國公威名赫赫，不敢與您為敵。與其兩敗俱傷，不如化干戈為玉帛。只要方國公願意退兵，松江就是您的了。”
方國珍呵呵一笑，沒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盞，先用蓋子撇了撇浮沫，然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在嘴裡含了片刻，才嚥下去。
“潘左丞，”他放下茶盞，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明人不說暗話。你家大王的心思，我明白。他是想用松江來穩住我，好騰出手來對付其他人吧？”
潘元明心中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他的手指在衣袖中輕輕捻動，面上卻保持著平靜的微笑：“方國公誤會了。我家大王是真心實意想與您交好。您想想，你我兩家若是開戰，只會兩敗俱傷，便宜了別人。何不握手言和，共享富貴呢？”
方國珍眯起眼睛，那兩道彎月般的縫隙中透出審視的光芒。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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