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五月十八日，隆平府王宮。
張士誠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死死鎖定在嘉興路的位置。輿圖是用羊皮精心繪製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那是無數次翻閱撫摸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指在圖上緩緩劃過，從隆平府到嘉興，沿途的河流、湖泊、城鎮一一映入眼簾。
他的指腹在“嘉興”二字上停留了片刻，輕輕摩挲著那處墨跡，彷彿要將這兩個字從羊皮上扣下來。
這幾日他幾乎沒有閤眼。每當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四面受敵的局面——方國珍在東邊虎視眈眈，元廷在北邊步步緊逼，朱元璋在西邊蠢蠢欲動，楊完者在南邊耀武揚威。大周就像一塊被群狼環伺的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
談判？談判能解決問題嗎？
他曾經寄希望於和談，派潘元明去慶元，派張士信去杭州，試圖用言語化解危機。但方國珍那老狐狸開出三個苛刻條件，分明是在戲弄他；元廷那邊更是咬死了要交出韓林兒，寸步不讓。
既然如此，那就打吧。
亂世之中，拳頭才是最硬的道理。
“大哥，你真的決定了？”張士信站在他身後，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他的手指在腰間劍柄上輕輕摩挲，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嘉興路有楊完者的主力苗軍駐紮，那可是塊硬骨頭。”
張士誠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停留在輿圖上：“正因為是硬骨頭，才要啃下來。達識帖睦邇那廝躲在杭州，以為有楊完者撐腰就可以高枕無憂。我要讓他知道，我大周的兵鋒所指，無人能擋。就是招安，我也要獨立王爵，聽調不聽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張士信聽得出來，那平靜之下隱藏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怒火。
張士信沉默了。他知道大哥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這次攻打嘉興路，確實有著充分的戰略考量。
“你看，”張士誠轉過身，手指在輿圖上用力一點，幾乎要將羊皮戳破，“嘉興路地處杭州與隆平府之間，是元廷在江南的重要據點。若能拿下嘉興，就等於在元廷的胸口插了一把刀子。到時候，達識帖睦邇要麼乖乖接受我們的條件，要麼就只能縮在杭州城裡等死。”
“可是楊完者的苗軍……”張士信還是有些擔憂。他聽說過苗軍的兇名——那些來自湘西山區的蠻族士兵，悍不畏死，打起仗來像野獸一樣瘋狂。
“苗軍又如何？”張士誠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史文炳能打下松江，難道我們就打不下嘉興？況且，你手上不是有水軍主力嗎？加上文炳的部隊，足足五萬人馬，還怕打不贏那些蠻子？”
張士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看到大哥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我聽大哥的。”
“這才是我的好兄弟。”張士誠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頭時用了用力，“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去跟方國珍談判了。只要穩住那個老狐狸，我們就可以全力對付元廷。”
他說得很輕鬆，但張士信注意到，大哥說這話時，目光有些閃爍。
他也在擔心。
張士信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退出了大殿。走出殿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哥依然站在輿圖前，背影在昏暗的燭光中顯得有些孤獨。
五天後，張士信率軍從隆平府出發。
這支軍隊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張士信直轄的水軍主力，約三萬人，擁有大小戰船二百餘艘；另一部分是史文炳從松江帶來的部隊，約兩萬人，以步卒為主。
兩支軍隊在吳江會合後，浩浩蕩蕩地向南進發。
五月的江南，正是水網最豐沛的季節。運河兩岸的稻田一片翠綠，秧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像是鋪了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偶爾有幾隻白鷺飛過，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優美。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夾雜著水汽的溼潤氣息。
然而，這支龐大的軍隊卻打破了這份寧靜。
戰船一艘接一艘，連綿數十里，帆檣如林，旌旗蔽日。船槳劃破水面，激起層層白色的浪花，發出嘩嘩的聲響。船上計程車兵們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聊天說笑，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望著兩岸的景色，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張士信站在旗艦的船頭，望著前方蜿蜒的水道，心中思緒萬千。
他今年才二十五歲，卻已經是身經百戰的將領了。他的臉龐還很年輕，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那是常年皺眉思索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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