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五月十八日，慶元港。
張士德站在船頭，望著逐漸靠近的碼頭，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溼的氣息，吹動著他身上的青色錦袍。袍角在風中翻飛，像是一隻不安分的蝴蝶。
這座港口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忙。
大大小小的船隻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岸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貨物的苦力喊著號子，赤裸的上身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商販們大聲吆喝著，兜售著各式各樣的商品；幾個穿著異域服裝的胡商在人群中穿行，高鼻深目，引人注目。空氣中混雜著海水、魚腥和貨物的氣味，濃烈而真實。
“張將軍，我們到了。”身邊的親衛低聲提醒道。
張士德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冠。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青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頭戴烏紗帽，看上去既莊重又不失風度。畢竟是代表大哥出使，不能丟了面子。他伸手撫平了衣袖上的一道褶皺，又正了正帽簷，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船。
船靠岸後，碼頭上早有一隊人馬等候。為首的是一個身著元朝官服的中年男子，身材矮胖，留著兩撇八字鬍，一雙小眼睛裡透著精明。他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官袍，腰間束著銀帶，腳下蹬著一雙黑麵白底的官靴。見張士德下船，他立刻迎上前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在下慶元路總管府同知王敬先，奉方國公之命，特來迎接張將軍。”那人拱手行禮，笑容滿面，聲音中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熱情。
“有勞王同知了。”張士德回禮，目光在王敬先身上快速掃過，心中卻在暗自打量。方國珍派一個同知來迎接，規格不算高，也不算低，恰到好處地表明瞭態度——既不顯得怠慢，也不顯得過於重視。
一行人上了馬車，沿著青石板路向城裡駛去。
張士德掀開車簾，觀察著沿途的景象。慶元城的繁華程度出乎他的意料。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綢緞莊、糧鋪、酒樓、茶館應有盡有，行人摩肩接踵，車水馬龍。一家酒肆門口，幾個醉漢正勾肩搭背地走出來，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對面的一家布莊裡，一個婦人正和掌櫃討價還價，聲音清脆響亮。
“到底是海港城市，果然富庶。”張士德心中暗道，“難怪方國珍能在這裡稱霸這麼多年。”
馬車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王敬先跳下車，殷勤地為張士德掀開車簾：“張將軍，方國公已在府中設宴，請隨我來。”
張士德跟著王敬先走進府邸，穿過幾重院落。沿途的景緻讓他暗自讚歎——亭臺樓閣，假山流水，應有盡有。院中種著幾株高大的桂花樹，枝葉茂密，在風中沙沙作響。樹下襬放著幾張石凳，幾個丫鬟正坐在那裡低聲說笑，見到有客人經過，連忙起身行禮。
來到一處寬敞的大廳，張士德停下腳步。大廳內燈火輝煌，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紅燒肘子、清蒸鱸魚、蟹粉豆腐、糖醋排骨……琳琅滿目，令人食指大動。
方國珍正坐在主位上，見張士德進來，笑呵呵地站起身。
他今天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腰帶，手指上戴著幾枚碩大的戒指，在燭光下閃閃發亮。他的臉圓潤飽滿，皮膚保養得很好，幾乎看不到什麼皺紋。一雙眼睛卻極小，笑起來的時候眯成兩條縫，像兩道彎月。
“哎呀，張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方國珍熱情地迎上來，握住張士德的手。他的手很軟，帶著一種溫熱潮溼的觸感，“來來來，快請坐！”
“方國公客氣了。”張士德拱手道，“在下奉家兄之命，特來拜見方國公。”
“好說好說。”方國珍拉著張士德坐下，“張將軍遠道而來，一定辛苦了。先吃點東西，咱們邊吃邊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方國珍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著張士德。他的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張將軍，令兄的信我已經看過了。他說願意將松江讓給我，不知是真是假？”
張士德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正色道：“方國公，家兄是真心實意想與您交好。松江雖然重要，但與兩家和睦相比，也算不得什麼。”
“哦？”方國珍挑了挑眉，那兩道稀疏的眉毛向上揚起，“既然如此，為何令兄不肯親自前來？莫非是信不過我方某人？”
“方國公誤會了。”張士德笑道，面上保持著鎮定，“家兄本是要親自前來的，只是臨行前接到緊急軍報，說是朱元璋那邊有異動，他必須親自坐鎮隆平府，所以才派小弟代為前來。還望方國公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