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隆平府。
死裡逃生的張士信靠著一路乞討，跟隨逃避戰火兵亂的難民，終於回到了隆平府。
他走進王宮時，幾乎沒有人認出他來。他的衣服破爛不堪，上面沾滿了泥汙和血跡。頭髮亂糟糟的，像是鳥窩。臉上滿是菸灰和傷痕，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他的腳上只剩下一隻鞋，另一隻腳用破布包裹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當夜，張士誠坐在王宮裡，聽著張士信泣不成聲的彙報，臉色鐵青。
殿內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張士誠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握著扶手，指節都捏白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張士信，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大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大周……”張士信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在滿是菸灰的臉上衝刷出兩道白痕，“五萬兄弟……都沒了……史將軍他……為了救我身受重傷……”
張士誠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胸膛起伏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地說：“起來吧。這不全是你的錯。”
“大哥……”
“我說了，起來！”張士誠厲聲道，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哭有什麼用？哭能把兄弟們哭活嗎？”
張士信被嚇得一哆嗦，趕緊爬起來，垂手站在一旁。他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像是一片在風中搖晃的樹葉。
張士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入，吹動著他鬢角的髮絲。月光灑在庭院裡，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桂花樹的影子在地面上輕輕晃動，像是一幅水墨畫。
但在這寧靜的背後，卻是無盡的悲傷和憤怒。
“楊完者……”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手指在窗欞上慢慢收緊，“我張士誠發誓，總有一天，要親手宰了你！”
李行素在一旁輕聲道：“大王息怒。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局勢，不要讓這場失敗影響到其他方面。”
“我知道。”張士誠轉過身，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的目光在殿中掃過，最後落在李行素身上，“方國珍那邊有什麼訊息？”
“張士德已經到了慶元，正在與方國珍談判。”李行素答道，“據他傳回的訊息，方國珍態度曖昧，既不答應也不拒絕，似乎是在觀望。”
“觀望？”張士誠冷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苦澀，“他當然要觀望。我們打敗仗的訊息傳出去，他肯定更不會輕易答應了。”
“那大王打算怎麼辦？”
張士誠沉默片刻，目光在燭火上停留了許久。火焰跳動著，發出噼啪的聲響。
“告訴士德，儘量滿足方國珍的條件。只要能穩住他，什麼都可以答應。”
“大王！”李行素一驚，白鬍子在顫抖，“這……這也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張士誠打斷他，聲音中帶著一種無奈的疲憊，“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嘉興一戰，我們損失了五萬精銳，元氣大傷。如果再跟方國珍開戰，大周就真的要完了。”
李行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老臣明白了。”
張士誠再次望向窗外，目光深邃而複雜。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他知道，從今天起，大周將進入一個艱難的時期。但他也相信，只要自己不放棄，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同一時間，慶元。
大周使團的客院裡，張士德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房中，眉頭緊鎖。
桌上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影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迴盪。
“這個方國珍，果然老奸巨猾。”他自言自語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顯得格外清晰，“先是提出聯姻，又想索要韓林兒，分明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若是不答應，他肯定會翻臉；若是答應了，又無異於自斷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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