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七月初九,隆平府。
方國珍的大軍已經圍城七日。
城牆上,磚石多處崩裂,露出裡面夯土的芯子。有些地方的垛口已經被完全摧毀,只能用沙袋和木板臨時填補。護城河中漂浮著屍體和破碎的器械,河水變成了暗紅色,散發著濃重的腥臭味。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硝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
守城的周軍士兵們疲憊不堪。許多人靠著城垛就能睡著,但手中的武器卻從未鬆開。他們的眼睛佈滿血絲,臉頰凹陷,嘴唇乾裂。有些人已經連續幾天沒有閤眼,只是在戰鬥間隙打個盹兒,然後又被喊殺聲驚醒。
張士誠站在王宮的最高處,眺望著城外的敵軍營地。
這是一座三層高的閣樓,原本是用來觀賞風景的。此刻,卻成了他觀察戰局的瞭望臺。方國珍的營帳綿延數里,旌旗招展,炊煙裊裊,一派兵強馬壯的景象。士兵們在營帳間穿梭,有的在操練,有的在做飯,有的在修補器械。一切井然有序,顯示出一支訓練有素軍隊的良好狀態。
他的目光越過敵營,望向更遠處的運河。那裡有源源不斷的物資正在運來,支撐著方國珍的持續圍攻。一艘艘運輸船在河道中穿梭,將糧食、箭矢、藥材等物資運到前線。方國珍的後勤保障做得很好,顯然是有備而來。
“大王,”李行素步履蹣跚地走上樓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他的白鬍子在風中微微顫動,眼眶深陷,顯然也是多日沒有休息好了,“杭州的使者回來了。”
張士誠猛地轉過身,動作之快,以至於衣袍帶起了一陣風聲:“達識帖睦邇怎麼說?”
李行素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那捲文書用黃綾包裹,封口處蓋著硃紅色的官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緊張:“達識帖睦邇大人已經同意了我們的求和請求。這是他親筆簽署的公文,只要大王願意去王號,奉元廷正朔,元廷即刻下令方國珍退兵。”
張士誠接過文書,展開細看。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元廷的旨意,措辭嚴厲,但意思很明確——只要他投降,既往不咎。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手指在紙張的邊緣輕輕摩挲。
“還有別的條件嗎?”他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李行素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有。元廷要求大王將長子送往大都為人質,以示誠意。另外,每年需向元廷進貢白銀二十萬兩,糧食五十萬石。”
張士誠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送去人質。這意味著他的親生骨肉將落入元廷手中,生死難料。他的長子今年才十一歲,還是個孩子。若是被送到大都,這輩子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而每年的進貢,更是對大周財政的巨大負擔。二十萬兩白銀,五十萬石糧食,幾乎相當於大周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大王,”李行素見他猶豫,低聲道,聲音中帶著懇切,“老臣知道這條件很苛刻。但眼下形勢危急,若不答應,方國珍一旦破城,後果不堪設想。”
張士誠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城牆上。那裡,士兵們正在艱難地防守。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被箭矢射中,從城牆上跌落,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沒有人有時間去收屍,屍體就那麼躺在那裡,等待著下一場戰鬥的到來。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緩緩點了點頭:“答應他們。但有一個條件——方國珍必須先退兵,我才去王號,送人質。”
“老臣明白。這就去回覆使者。”
李行素告退後,張士誠再次望向城外。
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曾幾何時,他張士誠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高郵一戰,他以數千殘兵擊潰元朝百萬大軍,那是何等威風!可如今,他卻要向曾經的手下敗將低頭,向那個腐朽的朝廷俯首稱臣。
這一切,都是為了生存。
他的手在欄杆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總有一天,”他低聲說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會讓你們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兩天後,元廷的旨意送達方國珍軍中。
方國珍坐在中軍大帳中,看著手中的公文,臉色陰晴不定。帳中諸將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決定。大帳中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平章政事……”方國珍喃喃念著公文上的任命,手指在紙張上輕輕敲擊,“海道運糧萬戶……總管市舶司……達識帖睦邇倒是大方。”
“恭喜主公!”一名幕僚連忙拱手道,臉上堆滿了笑容,“主公榮升平章政事,從此便是江浙行省的真正主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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