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八月，隆平府。
秋雨連綿。
雨絲細密而綿長，像是天上有人在不停地撒著銀針。秦淮河水位暴漲，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平江城外的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巨獸的心跳。河面上漂浮著枯枝敗葉，在漩渦中打轉，然後被吞沒。
這座江南最富庶的城池，此刻被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天空灰濛濛的，像是扣了一口大鍋。街道上的行人稀少，偶爾有人走過，也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彷彿在躲避著什麼。商鋪的門板半掩著，夥計們無精打采地靠在門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街上的積水。
承王寺王府正廳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張士誠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杏黃親王常服，腰束玉帶，頭戴九旒冕冠——這是他身為“大周誠王”時的全套行頭。杏黃的綢緞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玉帶上的龍紋栩栩如生，九旒冕冠上的珍珠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但今天，這套服飾卻顯得格外刺眼，彷彿在嘲笑著他即將失去的一切。
廳中站著十幾個人，都是張士誠集團的核心成員。張士德、張士信、蔡彥文、葉德新、呂具、潘元明、秦玉……所有人垂手而立，神色各異。有的人面帶不甘，嘴唇抿成一條線；有的人眼中含悲，眼眶微微泛紅；有的人則故作鎮定，但緊握的雙拳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波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廳中央那份剛剛送到的元廷詔書上。
那份詔書用金絲裝訂，封面是明黃色的綢緞，上面蓋著元廷皇帝的御璽，硃紅鮮亮。由參知政事周伯琦親自送達平江。詔書的內容，已經在整個王府中傳閱了一遍，但此刻，依然沒有人敢大聲讀出其中的字句。
“念。”張士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彷彿喉嚨被砂紙磨過。
蔡彥文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他走上前，雙手捧起詔書，展開來。他的手微微顫抖，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張士誠，素懷忠義，久欲歸順天朝。今特承製授爾為太尉，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弟士德為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士信為同知樞密院事，其餘部將，各授官職有差。爾等當恪盡職守，效忠朝廷，欽此。”
“太尉”二字一齣，廳中一片死寂。
張士誠的手指緩緩收緊，捏住了座椅的扶手。那扶手是用紫檀木雕刻而成，上面精細雕刻著龍紋，龍鬚、龍鱗、龍爪，每一處都栩栩如生。此刻，他的手指嵌入龍紋的凹槽中，捏得咯咯作響。
太尉。
這就是他張士誠，從私鹽販子起家，縱橫江淮十餘年，佔據江南半壁江山的一代梟雄，最終換來的爵位——太尉。
他想起幾個月前，派往杭州的使者帶回的訊息。那時他提出的條件何等豪邁——要王爵，要三公之位。他要的是與元廷平起平坐的地位，要的是“王”的尊號能夠名正言順地繼續叫下去。
但達識帖睦邇拒絕了。
“始要王爵，不許。”那個蒙古貴族冷冰冰地回絕，聲音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又請爵為三公，達識帖睦邇曰：‘三公非有司所定，今我雖便宜行事，然不敢專也。’”
苗軍主帥楊完者反覆勸說，達識帖睦邇表面上嚴詞拒絕，但實際上還是希望張士誠能投降——他既擔心不按楊完者的意思辦而將其惹惱，又貪圖招安之功。於是，折中之策出爐了：太尉。
太尉。
元廷這些年封了多少太尉？數都數不清。太平路上的太尉，河東路上的太尉，連守城門的小官只要賄賂到位，都能弄個太尉噹噹。太尉這個曾經顯赫無比的職位，在元末已經爛大街了。真正被元廷貴族們看重的，是那更高的頭銜——太師、太傅、太保，這才是他們心目中的“三公”。
而他張士誠，連三公都不是，只是一個“太尉”。
“兄長……”張士信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試探，“太尉雖然……雖然不如王爵顯赫，但好歹是元廷正式冊封的官職。咱們表面上降了元，實際上地盤、兵馬、錢糧，都還在咱們手中。實力並未減弱分毫。”
“是啊，兄長。”張士義也勸道，他的聲音洪亮，試圖打破這壓抑的氣氛，“詔書上雖然封了官職，但城池甲兵錢穀，依然自據如故。周伯琦那人，已經被咱們留在平江了，十年八年的，估計也回不去杭州。元廷在江南的勢力，實際上還是咱們說了算。何況當時同意是因為方國珍大軍壓境，我們的便宜之計。”
張士誠沒有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他走到廳中央的那面銅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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