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他先穿上官袍，繫好腰帶，然後戴上烏紗帽。當烏紗帽戴在頭上時，他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微微顫抖。他感覺到那頂帽子壓在頭頂的重量，雖然很輕，卻彷彿有千斤之重。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鹽城歃血為盟的私鹽販子張九四，不再是那個在高郵稱誠王、建大周政權的張士誠，不再是那個佔據平江、號令江南的吳王。他只是一個元朝的太尉，一個朝廷的命官，一個……漢奸。
“兄長……”張士德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紅，“咱們真的要穿這身衣服嗎？”
張士誠睜開眼睛。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那寒光像是冬天裡的冰凌，冷冽而鋒利：“為什麼不能穿？這是元廷皇帝親賜的官服，是達識帖睦邇承製頒發的詔書。我張士誠，從現在起，就是元朝的太尉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卻隱藏著洶湧的暗流，像是冰層下的激流：“但是——地盤是我的，兵馬是我的，錢糧是我的。元廷的詔書，管得了我的官銜，管不了我的城池。周伯琦現在人在平江，十年內別想回杭州。達識帖睦邇在杭州，也得看我張士誠的臉色行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廳中每一個人。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在每個人臉上劃過：“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對外去‘大周’王號，奉元朝正朔。但對內，所有軍國大事，依然由本王決斷。各部將官的任命，依然由本王簽發。城池的防守，軍隊的調動，財政的收支，一元錢、一粒糧，沒我的命令都不許交給元廷！”
“遵命！”眾人齊聲應道，但聲音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張士誠揮了揮手，眾人紛紛退下。腳步聲在廳中迴盪，然後漸漸遠去。關門聲響起，廳中只剩下他和張士德、張士信兄弟三人。
“二弟，三弟。”張士誠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你們記住，今天這一跪，不是為了元廷，是為了咱們張家的基業。只要基業還在，總有一天，我會再次戴上王冠。”
張士德單膝跪地，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眼中含淚：“兄長，二弟明白。咱們現在的忍耐，是為了將來的爆發。楊完者那廝，遲早要死在咱們手中。等除掉了楊完者，達識帖睦邇在江浙就是個空架子，到時候，元廷不封王，咱們自己封！”
張士誠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對。楊完者……這個人，必須死。他不僅屢次擊敗咱們的軍隊，還在這次招安中扮演了關鍵角色。不除掉他，咱們在元廷面前就永遠抬不起頭。”
張士信也跪了下來：“兄長，小弟有個提議。咱們可以暗中聯絡達識帖睦邇，他其實也早就想除掉楊完者了。咱們可以聯手——”
“噓。”張士誠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將食指豎在唇前，“這件事，慢慢來。現在最關鍵的，是穩住局面。朱元璋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張士誠的預感是對的。
張士誠降元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江南大地。而當訊息傳到應天時，整個吳王府都沸騰了。
應天，吳王府正廳。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緊急軍報。軍報是用牛皮紙封裝的，上面蓋著“急”字的紅印。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他的雙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那怒火幾乎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好一個張士誠！好一個‘太尉’！”
朱元璋一拍案几，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出，洇溼了桌面上的軍報。他的聲音在廳中迴盪，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怒：“他竟然真的降了元！他張士誠，當年在鹽城歃血為盟，誓言推翻蒙元，解救天下蒼生。如今卻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向元廷低頭稱臣！他不是漢人嗎？他不是漢人的血肉之軀嗎？竟然甘願做蒙古人的走狗！”
廳中一片寂靜。所有文臣武將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他們知道，朱元璋此刻的怒火，足以焚燒一切。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悄悄地後退了一步。
劉伯溫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從容，不急不緩。他向朱元璋行了一禮，然後沉聲道：“主公，張士誠降元，雖然出乎意料，但細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他現在腹背受敵，不降元，就只有死路一條。但他這一降，卻給了主公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朱元璋轉過頭，看向劉伯溫。他的目光依然銳利，但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伯溫請講。”
劉伯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精光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主公，張士誠降元，意味著他已經成為漢奸，成為天下漢人的公敵。主公可以‘匡扶龍鳳正統’為名，向張士誠這個降元漢奸宣戰。這樣一來，主公就佔據了大義的制高點，可以名正言順地討伐張士誠，奪取他的地盤。”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主公可以藉此機會，正式打出‘大明’的旗號。”
“大明？”朱元璋眉頭微皺，眉心擰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伯溫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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