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七年，二月二，龍抬頭。
萊州灣的海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吹過海邊那一望無際的麥田，翻起層層嫩綠的波浪。田埂上的積雪早已化盡，泥土被春風解凍，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一股溼潤而清新的氣息。遠處的海面上，晨霧尚未散盡，隱隱約約能看到幾艘漁船的白帆，像是浮在雲端一般。
劉承業坐在一輛鋪著厚厚羊毛毯的四輪木車上，由兩名膀大腰圓的親兵緩緩推行，行走在田間的土路上。車輪碾過剛解凍的泥土，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轍底滲出一層薄薄的泥漿，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他身上裹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腿上蓋著一張厚實的羊皮毛毯，左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部分被毛毯嚴嚴實實地蓋住，看不出絲毫異樣。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條已經不存在的腿，每逢陰雨天或是乍暖還寒的時節，就會傳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幻痛——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釺在骨頭縫裡來回攪動，又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著早已不存在的血肉。
兩年前在江寧城外那一戰，他中了元軍的埋伏，左腿被一支狼牙箭射穿了膝蓋。箭頭帶著倒鉤，拔出時生生扯斷了幾根筋腱，傷口很快化膿潰爛，高燒不退，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胡話。軍醫看了直搖頭，說再不截肢，命都保不住。
他醒來時，左腿已經從膝蓋以下被齊根鋸掉了。
那種疼痛，至今想起來仍讓他後背冒冷汗。不是鋸斷骨頭時的劇痛——那時他昏迷著，什麼都不知道——而是傷口癒合後，那種如影隨形的幻痛。明明腿已經不在了，大腦卻固執地認為它還在，並且正在遭受某種可怕的折磨。有時候半夜疼醒，他會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摸到的卻只是一截光滑的 stu，那種感覺，詭異而絕望。
但現在已經好多了。白天裡，他已經學會用意志將那種疼痛死死壓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只有在深夜無人時，他才會咬著枕頭，任由冷汗浸透被褥。
“少帥，您看這一片——”隨行的屯田千戶滿臉堆笑，指著前方連片的麥田，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都是去年新開的荒田，一共三千二百畝，種的全是冬小麥。您瞅瞅這長勢，綠油油的，齊腰高了！依小的看，今夏畝產少說能有兩石五！”
劉承業微微點頭，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田野。
田埂修得筆直，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橫平豎直地將大地分割成一塊塊整齊的方格。溝渠縱橫交錯，每隔百步便有一口水井，井口砌著青石，旁邊放著木桶和扁擔。田間勞作的農戶們穿著粗布短褐，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赤著腳踩在溼潤的泥土裡。他們的臉上雖有風霜之色，卻不見饑饉之苦，反而透著一股踏實安穩的精氣神。有人在彎腰除草，有人在引水灌溉，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後，挎著柳條編的小籃子，彎著腰撿拾田埂上剛冒頭的野菜。
七年了。
他穿越過來，已經整整七年了。
七年前的那個夜晚，他還是二十一世紀某個三線小城裡的一名普通城管，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街上驅趕佔道經營的小販，收繳違章擺攤的電子秤和三輪車。工作瑣碎、枯燥、不討人喜歡，但他幹得還算認真。那天還在早班的他咬了一口煎餅就沒了。最後的記憶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時，他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躺在一張鋪著稻草的木板上，渾身是傷。旁邊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用溼布擦他的額頭，正用一種混合著焦急和驚喜的眼神看著他，嘴裡喊著：“六郎醒了！六郎醒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著名的淮西紅巾軍將來的大宋丞相劉福通的侄子，偷騎大伯的馬摔暈了，醒來時靈魂已經換了一個人。
七年了。
他從一個只會喊“文明執法，請你配合”的現代人，變成了一個殺伐決斷、一言定人生死的軍閥；從一個四肢健全的青年，變成了一個終身與柺杖和木車為伴的殘廢。他失去了一條腿，失去了很多並肩作戰的兄弟，也親手殺過人——不止一個。
但他從未後悔。
因為這個吃人的世道里，你不吃人，人就要吃你。仁慈和軟弱，在這個時代是最致命的毒藥。
“溝渠清淤要抓緊，”劉承業收回思緒，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再過半個月就要澆返青水了。另外，麥苗長到三寸高的時候，要壓一次青苗。根扎得深了，才抗倒伏。”
屯田千戶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少帥說得是！小的這就安排下去！壓青苗……小的記住了！”
他心中愈發佩服。這位少帥不僅打仗是一把好手，連種地都懂，而且句句都說到點子上。他暗自把這些話記在心裡，準備回頭就傳達給各屯的屯長。
劉承業心中卻泛起一絲苦笑。這點農業常識，不過是他前世小時候在鄉下爺爺家過暑假時聽來的。爺爺是個老農民，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每到春天就會念叨這些農諺——什麼“麥子不怕雪，就怕二月雪”，“麥子鋤三遍，溝溝都見面”。那時候他覺得煩，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現在想來，那些平淡如水、陽光溫吞的日子，竟是他記憶中最珍貴的片段。
車隊繼續前行。
走過一片麥田，前方出現了一座屯田村落。村落不大，約有百來戶人家，房屋多是新修的土坯房，牆壁抹得平整光滑，屋頂覆蓋著整齊的茅草，壓著幾根木條防風。村口立著一塊木牌，上書三個端正的大字——“永安屯”。字跡方正有力，是講武堂的學員練字時寫的。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靠著樹幹曬太陽。他們穿著打著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的棉襖，眯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滿足。看到劉承業的車隊過來，老人們紛紛起身，手撐著膝蓋顫巍巍地要往下跪。
劉承業連忙抬手製止：“老人家不必多禮，你們坐著就好，曬曬太陽，對身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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