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遠處,是成都的方向。
那是四川的心臟,是川西平原上最繁華的都市,是元廷在四川的最後據點。只要成都一日不拿下,他明玉珍就一日不能說控制了四川。
他望著西方,望了很久很久,久到肩膀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太師,”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人說話,“你看這四川,沃野千里,山川險固,當真是一片天府之土。若能據而有之,進可爭天下,退可守一方。”
鄒普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老人家也披了一件厚棉袍,手裡拄著一根柺杖,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順著明玉珍的目光望向西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是啊,四川是個好地方。當年漢高祖劉邦,就是以此地為根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最終逼得項羽烏江自刎,開創了大漢四百年的基業。三國時的昭烈帝劉備,也是憑藉四川,三分天下有其一,與曹操、孫權鼎足而立。玉珍,你若能完整地拿下四川,將來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帝業。”
明玉珍笑了笑,沒有接話。
帝業。
這個詞太重了,重得他現在還不敢輕易去觸碰。他現在的目標很簡單——拿下嘉定,拿下成都,把整個四川牢牢握在手裡。至於什麼帝業不帝業的,那是將來的事,是走到那一步之後自然而然的事。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鄒普勝。星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他的獨目中,燃燒著一團安靜的火焰。
“太師,明年此時,我要讓整個四川,都插上我們的旗幟。”
鄒普勝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滅的火,微笑著點了點頭。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心中那份隱隱的擔憂。
他擔心的,從來都不是嘉定的元軍,也不是成都的守軍。那些元廷的殘兵敗將,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他真正擔心的,是東邊的陳友諒。
陳友諒是什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那個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連對自己有提攜之恩的倪文俊都能毫不猶豫地下殺手,又怎麼可能容忍明玉珍在四川坐大?一旦陳友諒騰出手來,解決了東邊的麻煩,下一個目標,必然是西邊的明玉珍。
而且,他最近收到了一些風聲——陳友諒在江州加緊訓練水軍,日夜趕造戰船,似乎有西進的意圖。這個訊息是真是假,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看了看明玉珍。明玉珍正望著西方,目光堅定而自信,臉上洋溢著一種即將出徵的豪情。他似乎還沒有完全意識到,東邊的陰影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鄒普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今晚是冬至,是團圓的日子,不該說這些掃興的話。
而且,他相信明玉珍。這個年輕人,雖然出身寒微,但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和堅韌。他能從一萬人打到三萬人,從一座孤城打到半壁川東,就一定有辦法應對即將到來的挑戰。
夜更深了。
北風呼嘯著掠過城頭,吹得城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星光愈發璀璨,像是被寒氣凍結在了天幕上。
明玉珍和鄒普勝並肩站在城樓上,望著西方的天空,久久不語。
西方,是嘉定,是成都,是整個四川。
那裡,有他們的目標,有他們的夢想,有他們為之浴血奮戰的未來。
而東邊,是陳友諒,是天完政權,是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但明玉珍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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