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承天府——也就是濟南城時，已是午後。
春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將整座城池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積雪早已化盡，屋簷下滴答著融化的雪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凹痕。路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鵝黃色的嫩芽，細長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少女梳理著的長髮。
劉承業的車隊從南門入城。守門計程車卒遠遠看見少帥的旗幟，紛紛挺直腰板，手握長槍，目不斜視。為首的校尉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行禮：“參見少帥！”
劉承業坐在車上，微微頷首：“辛苦了，起來吧。”
城門兩側的告示欄上，貼著最新的屯田令和徵兵告示，紙張還是嶄新的，漿糊的痕跡尚未乾透。幾個識字的書生正站在那裡，一字一句地念給圍觀的百姓聽。有人聽到“新開荒田免賦三年”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聽到“募兵年齡放寬至十六歲以上”時，幾個半大小子興奮地攥緊了拳頭，互相推搡著，躍躍欲試。
劉承業沒有直接回帥府，而是吩咐親兵先繞道去城南。
“少帥，不回府歇息嗎？”隨行的陳瘸子催馬上前，低聲問道。
“先去府學看看。”劉承業道，“走了一個多月，不知道那些孩子們學得怎麼樣了。”
府學坐落在濟南城南的一片高地上，原是前朝的一座文廟，後來被毛貴下令改建為學堂。佔地約有二十畝，前後三進院落，青磚黛瓦，古柏參天。院牆外種著一排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才能合抱，樹齡少說也有百年。此時槐花尚未開放，但枝葉已經鬱鬱蔥蔥，在春風中沙沙作響。
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上書“承天府學”四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筋骨分明，是劉承業親筆所題。他前世雖然只是個城管，但小時候被爺爺逼著練過幾年毛筆字，顏柳歐趙都臨過一些，寫出來的字雖算不上大家，但也頗見功力。穿越後，這手字倒成了他的一大招牌——在這個時代，能寫一筆好字的人，天然就受人尊重。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童聲稚嫩，卻整齊劃一，像幾十只黃鸝鳥同時在枝頭鳴唱，在春日的午後格外清亮。那聲音像是一股清泉，流過這亂世的血腥與塵埃，讓人心頭一淨，彷彿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幾分。
守門的老吏正坐在門房裡打盹，聽到車馬聲，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探頭一看，見是少帥的車駕，嚇得連忙起身，連帽子都來不及扶正，踉蹌著跑出來就要下跪。
劉承業抬手製止：“不必多禮，你忙你的，我自己進去看看。”
老吏連連點頭，又連忙跑去開門，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聲響打擾了裡面的讀書聲。
劉承業示意親兵在外等候，自己拄著柺杖，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幾十個半大孩子坐在長條凳上，面前擺著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翻得起了毛邊的書頁。他們一個個搖頭晃腦地讀著，有的人讀得太過投入，整個身子都跟著節奏晃動，像一棵棵被風吹動的小樹苗。
這些孩子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有的袖口磨出了破洞，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棉絮；有的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瘦削的腳踝，在早春的寒風中凍得通紅。他們的小臉也被風吹得皸裂，鼻尖掛著清鼻涕，但那一雙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黑夜裡的星星，像乾旱土地上突然冒出的一汪清泉。
那是飢餓的人看到食物時的眼神。
但不是對糧食的飢餓——是對知識的飢餓。
劉承業站在廊下，背靠著硃紅色的柱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的小學時光。
那時候他也坐在這樣的教室裡，讀著同樣的《論語》，搖頭晃腦地揹著“有朋自遠方來”。但那時候他從來不曾珍惜過這些東西。他覺得讀書是負擔，是枷鎖，是大人強加給他的苦差事。他寧願趴在課桌上睡覺，或者偷偷在課本的空白處畫小人。
直到穿越到這個吃人的亂世，他才真正明白——能夠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間不漏雨的屋子裡讀書，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餓死，不用害怕半夜會有亂兵衝進來砍人，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情。
他正出神間，主持府學事務的王教授聞訊趕來了。
王教授本名王宗嶽，原是濟南府的一名老儒生，年過五十，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矍鑠，腰板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絲不苟。他是劉承業親自登門請了三趟才請出來主持府學的。
此刻他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到了劉承業面前，躬身行禮：“少帥怎麼來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下官好做準備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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