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承業笑了笑。
他知道雷大錘說的是實話。在這個時代,火繩槍已經算是劃時代的武器了。只要數量足夠,配合合理的戰術陣型,足以改變戰爭的形態。三段擊戰術——前排射擊,後排裝填,輪番交替,保持持續的火力輸出——這是他結合前世知識傳授給部下的打法,在這個冷兵器為主的時代,堪稱降維打擊。
但他要的不只是火繩槍。
他要的是燧發槍,甚至是更先進的武器。因為他的對手不只是元廷的騎兵和弓弩手,還有朱元璋、陳友諒、張士誠——這些人都在進步,都在學習,都在吸收新的技術和戰術。他必須比他們進步得更快,跑得更遠,才能在這場生存競賽中活到最後。
“對了,少帥,”雷大錘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老朽最近在琢磨一個新玩意兒,興許能用在水師上。”
“哦?說來聽聽。”
雷大錘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把火繩槍放大,做成船用的型號。槍管加長加粗,口徑加大,裝藥量翻倍,架在船舷上,專門用來打敵人的小船。老朽試了一杆,百步之內,能一槍打穿一艘小船的船板!那木頭碎片飛得到處都是,跟炸了一樣!”
劉承業眼睛一亮。
這倒是個好主意。水戰中,遠端火力一直是短板。傳統的弓箭在搖晃的船面上很難瞄準,而且射程有限,威力不足。如果能有一種大口徑的火器,專門用來打擊敵方的小型戰船,那水師的戰鬥力將大大提升。
“你放手去做。”劉承業果斷地說,“需要什麼材料,直接找軍需司批。人手不夠,就從學徒裡挑幾個機靈的給你打下手。”
“得嘞!”雷大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有少帥這句話,老朽就放開手腳幹了!”
劉承業又在火器監巡視了一圈。
他查看了原料倉庫——成堆的鐵錠、硫磺、硝石、木炭,分類碼放得整整齊齊。他查看了鍛造車間——十幾個赤膊的工匠正掄著大錘,叮叮噹噹地鍛打著燒得通紅的鐵塊,火星四濺,熱浪灼人。他查看了裝配車間——一排排組裝好的火繩槍整齊地靠在牆邊,油光鋥亮,等待著最後的檢驗和測試。他還去了試射場——幾個年輕工匠正在那裡測試新槍,砰砰的槍聲此起彼伏,白煙一陣接一陣地騰起。
每一個環節他都看得仔細,不時停下來提出一些問題,有時還會蹲下身,親手摸摸那些零件的加工質量,用手指感受表面的光滑程度。
工匠們見少帥親自來視察,一個個幹得更賣力了。尤其是那些年輕學徒,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想在少帥面前露一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學徒,掄錘子掄得臉蛋漲紅,額頭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嘴裡還喊著號子給自己加油。
劉承業路過他身邊時,停下來看了看他鍛打的零件,點了點頭:“不錯,有把子力氣。好好學,將來有你出頭的日子。”
小學徒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錘子扔出去,結結巴巴地說:“謝……謝少帥誇獎!俺一定好好幹!”
正巡視間,一名親兵匆匆走來,在劉承業耳邊低聲道:“少帥,攝政王那邊派人來催了,請您回府議事。說是……關中郭將軍那邊又有捷報。”
劉承業眼中精光一閃。
郭菩薩的西路軍——那是他佈下的一枚重要棋子。自去年西征以來,郭菩薩一路攻城略地,先是拿下了潼關天險,又逼降了陝西行省平章政事搠思監,幾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長安城。如今關中大半已落入大宋手中,元廷在西北的勢力被連根拔起,整個陝西的局勢已經徹底扭轉。
這個捷報,來得正是時候。
“回府。”劉承業簡短地吩咐道。
走出火器監時,夕陽已經西沉。
天邊燃起一片火燒雲,橘紅色的光芒鋪滿了半邊天空,像一匹巨大的綢緞在燃燒。幾隻歸巢的烏鴉從城頭飛過,呱呱叫著,落在遠處老槐樹的枝丫上。城中各處升起了炊煙,千家萬戶的煙囪裡冒出青白色的煙霧,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層薄薄的暮靄。飯菜的香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有燉肉的濃香,有烙餅的面香,還有柴火燃燒時特有的煙火氣。
劉承業坐在車上,望著這座漸漸安靜下來的城市,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覺。
府學裡的讀書聲、火器監裡的鍛打聲、街市上的叫賣聲、百姓家中的炊煙——這些聲音和畫面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亂世中難得的太平圖景。
但這太平,是用刀劍換來的,是用鮮血澆灌的,是用無數人的屍骨堆積起來的。
他必須守住它,並且讓它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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