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承業沒有說話,劉福通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目光裡有期待,有興奮,還有一種壓抑多年的渴望,像一頭困在籠中太久的老虎,終於看到了牢門開啟的縫隙。
“承業,我打算開春之後,兵分兩路,大舉伐元!”
他的聲音在廳堂中迴盪,擲地有聲,彷彿已經看到了大軍出征的壯闊場面。
劉承業沒有立刻回答。
他推著輪椅,緩緩來到輿圖前。木輪碾過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廳堂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在關中、山東、河北之間來回巡視,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計算著每一個變數的權重。
他沒有被劉福通的熱情感染。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越是看起來美好的機會,往往越藏著致命的陷阱。
“伯父,您說的兵分兩路,是哪兩路?”
劉福通大步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關中劃到洛陽,又從洛陽沿著黃河一路向東,最後重重地點在大都的位置上。
“第一路,郭菩薩從關中出發,出潼關,取洛陽,然後沿黃河東進,直逼大都。”他的手指又猛地收回,從山東劃到河北,“第二路,你從山東出發,北上取益都,然後渡黃河,取滄州、保定,與郭菩薩在大都會師。”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也越來越高,唾沫星子在燭光中飛舞:“兩路大軍,合計十五萬,南北夾擊,元廷必亡!”
劉福通轉過身來,胸膛起伏著,臉上泛著亢奮的紅光。這一刻,他彷彿回到了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紅巾軍大首領,那個敢以一介布衣挑戰大元帝國的梟雄。
劉承業靜靜地聽完,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伯父,這個計劃,有漏洞。”
劉福通一愣,臉上的紅光消退了幾分:“什麼漏洞?”
“第一,兵力不足。”劉承業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郭菩薩在關中雖然有八萬人,但其中一半是新附的降軍。這些人三個月前還在給元廷賣命,現在雖然投降了,但忠誠度存疑,戰鬥力也有限。真正能打的,只有他從山東帶去的三萬老卒。用這三萬人去打洛陽,還要面對擴廓帖木兒的五萬精兵——勝算不大。”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後勤跟不上。從山東到大都,路程超過千里,沿途還要經過元軍控制的區域。糧草輜重的運輸,是個大問題。咱們現在的儲備,支撐一場區域性戰爭綽綽有餘,但要支撐兩路大軍同時遠征,撐不過兩個月。一旦元軍切斷咱們的補給線,前線的大軍就會不戰自潰。”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南邊的張士誠,他已經降元,不會坐視咱們北伐成功。一旦咱們的主力北調,他一定會趁機從南邊捅咱們一刀。到時候,咱們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劉福通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揹著手,在廳堂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燭火隨著他的走動而搖曳,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一頭困獸在籠中徘徊。
他沉默了良久,終於停下腳步,有些不甘地說:“那你的意思是……不打?”
“不是不打,是不能這麼打。”劉承業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像一塊磐石立在湍急的河流中,“北伐是一定要打的,但不能急於求成。我的想法是——先穩住關中,經營山東,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他指向輿圖上的鳳翔:“李思齊退守鳳翔,雖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但他手裡還有一兩萬人馬。如果逼得太急,他可能會狗急跳牆,投靠擴廓帖木兒。所以,咱們要先把他解決掉,徹底平定關中。關中不穩,一切都是空談。”
他的手指又移向河南:“然後,以關中為基地,向東蠶食,逐步壓縮元軍的生存空間。不求一戰定乾坤,但要步步為營,穩步推進。每拿下一座城,就把它變成咱們的堡壘,而不是孤軍深入。”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了應天的位置,用力點了點:“至於張士誠……雖然他面臨朱元璋的威脅,但他還控制著淮北,我們還是要派人去聯絡他,跟他談和,穩住他。哪怕給他一些好處,哪怕割讓幾個州縣,也要讓他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咱們解決了元廷,再來收拾他。”
劉福通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走回案前,一屁股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似乎沒有察覺,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你說得有道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苦澀,“是我太著急了。這幾年一直被元廷壓著打,好不容易看到翻盤的希望,就有點沉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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