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道:“對了,伯父,還有一件事。我想派一支使團,去一趟大都。”
“大都?”劉福通一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去那裡做什麼?送死嗎?”
“去見一個人。”劉承業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燭火在他的瞳孔中跳躍,“元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
劉福通眉頭皺得更緊了:“見他?他是元朝的太子,咱們是反賊,有什麼好見的?難不成你想投降?”
“不是去投降,是去談判。”劉承業緩緩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極其機密的事情,“元廷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愛猷識理達臘雖然是太子,名義上是儲君,但實權掌握在擴廓帖木兒和孛羅帖木兒手裡。他這個太子,當得憋屈得很。他和奇皇后對這兩個人,早就心懷不滿,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發作。”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可以派人去聯絡他,許諾他一些條件——比如,咱們可以承認他是大元正統,甚至可以承諾幫他除掉擴廓和孛羅。當然,這些都是空口白話,但只要能讓他牽制住擴廓和孛羅,讓元廷內部繼續內鬥,咱們就有更多的時間來壯大自己。”
劉福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倒是個主意。不過,派誰去呢?這可是掉腦袋的差事,一般人幹不了。”
“我已經有人選了。”劉承業道,“察事司的指揮使郭啟嘉,辦事穩妥,口才也好,隨機應變的本事更是一流。讓他帶幾個人,扮成商隊,秘密前往大都。就算事情敗露,他也有辦法脫身。”
“郭啟嘉……”劉福通唸叨了兩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嗯,這小子確實有兩下子。行,就依你。”
他站起身來,走到劉承業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劉承業的肩膀。那隻手粗糙有力,掌心的老繭硌得人生疼。
“承業,這幾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咱們紅巾軍早就散了。我這個攝政王,也就是個擺設,有名無實。”
劉承業搖了搖頭:“伯父言重了。沒有您的支援,我也做不了這麼多事。您是主帥,我是先鋒,各司其職罷了。”
劉福通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望向輿圖,目光中帶著複雜的神色——有對過去的追憶,有對現狀的審視,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窗外,夜色已深。
帥府庭院中,幾株老槐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畫鋪在地上。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悠長而蒼涼,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
“咚——咚——咚——”
“三更天了。”劉福通輕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承業,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吧。明天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你呢。”
劉承業點了點頭:“伯父也早些休息。”
他推動輪椅,轉身向外走去。木輪碾過門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快要出門時,劉福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承業。”
劉承業停住輪椅,回過頭:“伯父還有什麼事?”
燭光下,劉福通站在輿圖前,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你說得對,我老了,有時候太急躁,沉不住氣。但這個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以後的路,你要自己走穩了。”
他看著劉承業,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是囑託,又像是告別:“我這輩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知足了。但你還年輕,你的路還很長。別像我一樣,栽了跟頭才知道後悔。”
劉承業看著劉福通蒼老的面容,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和眼角深深的皺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伯父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推動輪椅,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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